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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老爺今日為何急著找自己。
自從他無法下床后,聞人椿每日午后都會去他屋中看望, 難道今日連這一兩個時辰都等不及嗎。
她忽地想起家鄉老人們說的,人在油盡燈枯前都是有預兆的。
于是心中一空,立馬提著裙擺跑了起來。
躺在軟榻上的霍暉實在精神不濟,骨頭就像軟掉了,讓婆子幫忙撐著都坐不起來。他只好放任自己散架。
聞人椿來得很慢。他等著等著,恍惚中發現蒼白房梁上正映出他潦草的一生。一房房娘子,一個又一個兒子,朱紅金漆的院子有鴻儒闊商往來不絕。他看見那一年大壽,一家人圍坐,梓君請來的臨安戲班子正在臺上耍花槍。后來臺上那位弄舞的姑娘成了他的小娘子,日日情意款款,卻在他危難之際毫不猶豫地選擇背棄,連腹中孩子都不要。
哀哉。
世人都道世家貴子出身好,巴不得早去下一世投胎。可瞧瞧他,大兒子失心瘋魔,小兒子早夭,剩下一個收留他的,早就被他的娘親教成了外人。
“老太爺急著找我,可是不舒服了?”聞人椿跑得急,說話時上氣不接下氣。
霍暉“呵”地一聲笑出來,終其一生,最關心他的、他最信任的倒是這個非親非故的小女使。“你還真的來了,不怕鈺兒生氣嗎?”
她怕他生氣,但也不怕。自從上回雨夜之后,她因堅定了決心,愈發珍惜這最后一些陪伴的時光。不曾想倒是被她另辟蹊徑。原來只消她多哄哄,多編些信任體貼的話,霍鈺就會給她更多自由。
只是這些,聞人椿不會同霍老爺說。她重復一聲道:“老太爺,今日是有何事這么急?”
“你要找幕后真兇,我盡力了。如今我也有一樁事情要拜托你。”大抵是怕聞人椿糊弄,他又加了一句,“是最后一樁了。”
“您講。”
“那你先告訴我,關于我屋中的驚松木你查得如何了?”
聞人椿心下一驚,她總以為那幾日他都闔著眼皮在休憩。
“其實查不查,你我都知道是誰在搗鬼。可你不想冤枉人,非得找到鐵證才肯下定論,偏偏你腦子生得一般,斗不過他們,怎么找也找不到。”
他說得一點兒都沒錯,聞人椿無力還擊。而且何止是她啊,還有要替陳雋討回公道的桑武士、蘇稚,都因老實善良被人困得團團轉。
“非得要等到鐵證如山嗎!”說完,霍暉拿出了枕下的一封遺書,他心情沉重,喘了好幾口氣才能說話,“我命不久矣,鐘兒心結太深,霍府未來只能倚靠鈺兒。可他受梓君教導太多,對許家人信任太深,我只能以死警醒。可惜……”他遺憾地垂下了頭,“我也未必撼得動。只能請你替我一道力爭。”
霍暉要聞人椿做證人,將他的死因順利歸結到許還瓊、乃至許府的頭上。
活著的最后一分力氣全被他用去與二娘作對。
不知要說愛得深還是恨之重。
見她皺著眉頭思索,霍暉的氣都要順不下去了,咒她“活該被許家生吞活剝了去”。他顫抖得厲害,薄被都滑落不少。
聞人椿替他蓋上薄被,在霍暉的罵罵咧咧中終于松口:“我知道了,老太爺。”
得此一句話,霍暉臉色大為觸動,他一改老爺的架子,要不是身體有礙,怕是要就地跪下。
“小椿姑娘。”他拽著聞人椿的手腕,苦苦乞求,“你定要將許家人連根趕出!萬萬不能讓我霍府百年基業都被許家吞了去啊。”
那一日,聞人椿終于知道霍暉口中的秘密。
原來許梓君對許衛城有著一世癡心,當年竟借寺廟清修為其生下許還瓊這個孽障,還步步為營算計霍暉、霍鈺父子,表面細心周到,卻是將他們統統當作了鋪路石。霍暉此時是恨極了許家人,更恨自己,竟是走到最后才想到懷疑許梓君——他最愛的女人,這一世竟都在利用他。
“大抵旁人看來,我比你更傻吧。”
他抱著吊命的人參湯,對聞人椿說了最后一句話。
太陽將將要落山的時候,霍府炸開了鍋。
且不說老太爺最后一口氣還在不在,那些裁白布、做喪宴、燒紙錢的人都陸陸續續涌了進來。好似老太爺撒了手,下一刻便能鑼鼓震天哭起喪。
聞人椿一直守在外頭,連午膳都是在院子里用的。期間許還瓊來了一趟,捧著個肚子,吃力得很,教人忍不住在她的肚子上多逗留一會兒。
“將許家人連根趕出!”聞人椿想起霍老爺氣勢洶洶的托付,可許還瓊肚子里的這個,要如何處置呢。
遣人通報大約有了一炷香的時刻,卻遲遲沒人來請她。許還瓊的神情有了絲尷尬。身邊的婆子很快給了個臺階,說老太爺與主君父子情深,定有許多話要說,又講她如今身子重,不宜在此逗留太久。
許還瓊又候了一會兒,怎么抱著肚子來的,就怎么走的。
聽聲音淺了,聞人椿才撐著頭凝向她背影。
明明就與當年那個抱著小白狗的清貴姑娘一模一樣啊。
霍老爺走了。沒人知道他與霍鈺說了些什么,聞人椿只能看到霍鈺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他青著一張臉從屋中走出,在交代完管家和小廝之后,便屏退了所有人,獨自去了書屋,一待就是兩個時辰。
他大抵是知道了許還瓊的事,難以化解那封遺書吧。
直到辦喪事的人來請霍鈺去守夜,他才換上孝服出了門。門前守著躊躇的聞人椿,經過她的時候,他輕輕抱了她一下,懷抱松松垮垮的,卻持續了很久。
抱夠了,他拍拍聞人椿的后背,留下一句“別擔心,去睡吧”。
可那并非聞人椿想聽的。
她想要拿霍老爺的托付敲打他,然而他的手已經松開,她只能看見遠去的紅血絲和白色綢帶。她不愿逼得太緊。
再怎么說,許還瓊都是與他一同長大的人,二娘又是遠近聞名的寶貝兒子,這血淋淋的一切定然讓他很難接受。
春風在夜里吹得肆無忌憚,聞人椿躲在被子里都覺得骨頭正在被刮過。
她不知道人死之后會不會變成游魂,但她總覺得霍老爺還沒離開,與他的囑托一道反反復復地包圍著她。
霍老爺等不起,而她同樣等不起。
今夜實則是個良機。霍鈺獨自守夜,無他人叨擾,她趁熱打鐵,想必能將一切翻轉。想到這里,她立刻起了身,決意要在霍老爺的棺木之前與霍鈺好好講講許家人的過錯。
她電閃一般急促地穿過走廊,先繞去了廚房,很快便有一碗觀音面捧在手上。根根分明的面條,裹著濃郁面湯,夾著春夜里的風與霧,發出撫慰人心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