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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過后,蘇稚隔日便會跟著霍鈺來學水墨寫意。因男女有別,蘇稚遣人辟出了一間單獨的書屋。那屋子造得極好,四面臨窗,光追進來,風雪卻吹不進。
聞人椿會提前替他們洗筆、研墨、鋪紙,待收拾妥當,這間屋子里高貴的一切便同她無關了。她還有一群雞鴨鵝兔等著照料。
通常是一個時辰,有時母雞落了蛋、兔子產了崽,她便會晚個一刻鐘,先要換上沒有雜味的干凈衣裳,再去廚房端熱好的甜湯。
只是今日出了岔子,有只兔子剛生產完便抖個不停,陳大娘沒主意,拉著聞人椿的袖管求助,可等聞人椿治好兔子,時間也耽誤了大半。她若是再去換衣服,定要誤了送甜湯的時候,蘇稚或許不在意,霍鈺恐怕要同她發脾氣。
聞人椿最不喜歡看霍鈺發脾氣,倒不是忘了下人應受委屈,只是她有時覺得他是在同他自身置氣,別扭得不可理喻。
聞人椿一邊走一邊輕輕扯著自己的袖擺聞了聞,沒什么味道,唔,真的沒什么味道。她如此想著,便去往廚房將甜湯端了出來。今日備的是紅豆桃膠,磨了姜汁倒進去的,活血又驅寒。聞人椿一路護著湯碗,行至書屋外頭敲了敲門。
許是她敲門聲太輕,又許是誤了時候,蘇稚已經離去。
聞人椿皺了皺眉,正要喊“少爺”,少爺便出聲了:“進來。”她應了一聲,隨后輕推房門,門才開了一個細縫兒,蘇稚甜美可人的笑聲便傳了過來。
“都是師父教得好。”
應是霍鈺才稱贊過她。見聞人椿進門,蘇稚扯著一卷畫跑了過來,上有山水疾風,落墨輕重完全是霍鈺手筆。
“小椿,你瞧我這畫,如今有沒有一些你朝風骨啊。”
聞人椿說不出瘆人的精美好話,便夸“好看,真好看”。
“凈知道搪塞我。”蘇稚噘著嘴,又回到了霍鈺身邊,“師父,如今我這寫意水墨學得算是不錯了吧,往后可再教我些書法。”
“此刻便可以。”霍鈺聳了聳眉,說罷,便圍在蘇稚身后,提著她的手腕寫下“蘇稚”二字。
他很禮貌,肌膚接觸的幾個點幾乎全是為了寫好那兩個字,可蘇稚還是覺得有一絲微妙,又不知究竟哪里不對,便什么都沒說,只是不著痕跡地收回手,往袖子里躲了躲。
霍鈺反而風輕云淡、毫無掛礙,他將頭側向聞人椿的方向:“你先喝甜湯吧,我先將書法字體羅列一下,你好看看到底喜歡哪種?”這話全是對蘇稚講的。
語畢,他便抬手,行云流水游走于紙間。他同在霍府的時候一樣,仍舊堅持站著寫字,哪怕腳傷還未痊愈,常常疼得讓他眼角亂跳。
“好好吃啊。小椿,日后誰娶了你真是福分!”蘇稚向來捧場,今日也不例外,不過一會兒,便將小半碗甜湯舀進了肚子里。不過有一件事很耽誤她享用甜湯的心情:“你干嘛看著我吃。不是跟你說了嘛,要盛三碗,一起吃才更好吃啊。”她始終不能習慣被人侍奉。
蘇稚當然知道聞人椿是在顧及霍鈺,便昂著頭打斷他寫字:“霍師父,以后能讓小椿跟我一起坐著喝甜湯嗎?”
“此處是系島,她自己決定就行。”
似是擊鼓傳花,那花繡球回到了聞人椿的手上,她忙扯出一句謊:“我做工餓得快,早就吃過了。”天可憐見,她扁扁的肚皮沒在此刻發出亂叫。
“吃好了嗎?”霍鈺那頭已經洋洋灑灑寫滿一張,行楷飛白不等。
蘇稚被引去了目光,跳著跑了過去,她有好多認不清的字,因而瞧得極慢。
“這個好!”說是千挑萬選,倒也是電光火石,蘇稚的手指就定在一行規規矩矩的楷書旁。
“你能用這個字體教我寫一行詩嗎?”她誠懇地近似乞求。
“自然。”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你們那兒是不是有這樣一句詩?”
“……有。”
于是那日,霍鈺又教了蘇稚半個時辰的書法。每個起勢、每次落筆一一修正,直到這十個字寫得盡善盡美,無一處不受褒獎。
聞人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便在遠處傻站了半個時辰。
她看著那十個字漸漸神形兼備,也看著那兩碗甜湯漸漸冷卻失味。
第27章 算計
霍鈺的耐心好似全都留給了蘇稚, 待書屋只剩聞人椿,他的溫潤禮貌便統統收了起來,放出一些刺人的棱角時不時往聞人椿身上戳。
“怎么這么臭?”他皺著眉頭, 眼角斜著瞄了聞人椿一眼。
“方才在兔子圈里耽誤久了,怕再去更衣耽誤了甜湯。”
“我不想聽這個。”霍鈺重啟了一張宣紙, 說完便在紙上落了一筆,半人高的紙上, 頂天立地就寫了一個字——忍。
聞人椿知道那個字是寫給他自己的, 可此刻又覺得這個字很適合她。她盯著那個字的最后一點, 說道:“此事以后絕不會再發生!”可沒能等到霍鈺的夸贊。
他正沉迷于那些深淺不一的橫平豎直中。
良久, 霍鈺才再度與她搭話:“你可知道蘇稚喜歡什么?”
蘇稚喜歡真心,喜歡真性情。然而聞人椿不能硬生生地直說, 只好迂回地答了一句:“我再去打聽打聽。”
“你覺得如今時間很富裕嗎?”
“蘇稚應該喜歡水到渠成。那桑武士……”
“小椿,不要再天真了。難道我付出的代價還不夠給你警醒嗎?”
她知道他是一招怕蛇咬十年怕井繩,可若他不是存著真心、只是想要將蘇稚當成墊腳石, 她實在不能坐視不理。
她不能因為惡毒之人的欺辱而將自己變成惡毒之人。
“二少爺, 您可是真心喜歡蘇稚?”她挺直身板, 正面迎上他的火氣, 甚至不惜搬出許還瓊, “若是還瓊姑娘知道二少爺如今這般使手段, 會不會因此心驚心寒。二少爺,您不能被一時仇恨蒙蔽了心智。”
霍鈺起初只是皺了皺眉, 聽到后來竟不聲不響將筆直直摁斷在紙上。
“聞人椿,你是不是在這破島上待久了,忘了你的主子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