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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兔子五分錢。”
“五分錢,倒是還好。”
“是一只兔子漲五分錢!”陳大娘氣得眉梢都吊了起來,“姑娘,要不你去跟桑武士說說,要他去島主前頭參一本。總不能由著剪兔毛的漫天要價吧。”
一聽桑武士,蘇稚的臉頓時垂了垂,她大手一揮:“不就五分錢嘛。大不了我每月少裁兩件衣裳,這錢就省出來了!”
“姑娘,你何必委屈自己呢!”
“不委屈!反正我衣裳多的是!”說著,蘇稚就將聞人椿推到了身前,拽起她的胳膊,又撩了撩她的裙擺,“你瞧,我的衣裳兩個人穿都綽綽有余。”聞人椿從前被禮教拘慣了,下意識地扯開蘇稚的手,將裙擺貼回腿邊。
系島民風她還沒能習慣。
這兒承襲著前朝風韻,衣領寬而放蕩,色澤明艷富麗,裙擺如同海浪一般活潑外放。
霍鈺頭一次見她穿成這般粉紅粉綠的時候,甚至露出了一種今夕是何年的木楞。
聞人椿理了理衣衫,隨后打斷了蘇稚和陳大娘的雞同鴨講。
“陳大娘。”她操著極不標準的系島話,一旁的蘇稚不顧三七二十一就開始偷笑她。聞人椿瞥了她一眼,繼續堅持用系島話言語,“陳大娘,你們這兒剪兔毛有什么要求嗎?”
“要求?”陳大娘聽到了一個稀罕詞,“把毛剪了就行。”
不過陳大娘雖然說得毫無要求,待聞人椿上手了,她又嫌毛基剪得高低不平,尤其聞人椿手藝生疏,期間傷了一只兔子的皮膚,流了好些血,她差些氣得說不出話,若不是顧著蘇稚的顏面,陳大娘絕對會拿掃把將聞人椿鏟出去。
好在聞人椿臉皮厚實,愣是站在兔圈里巍然不動,到后來還真的找回了從前的手感。陳大娘還在可惜那只受傷的兔子,沒夸她,只說:“那往后就交給你了,不過剪壞的兔子可不算錢。剪傷了還得扣!”
“謝謝陳大娘,我會很小心的。”終于找到營生的手藝了,聞人椿此刻心情大悅,心想往后不必再在蘇稚家中白吃白喝。
她不想再受蘇稚給的恩惠,霍鈺卻同她南轅北轍。
當外頭開始飄雪的時候,霍鈺終于能落地了。他不肯聽聞人椿勸阻,熬著萬分不適,才第一日便要去外頭的白雪上踩,連聞人椿給他拿的絨花做的袍子都不肯要。
幸好系島的冬寒季節與明州大有不同,雖是落著鵝毛大雪,那鵝毛卻不帶寒氣,多走幾步便能御寒。
霍鈺還不熟悉拐杖,稍稍加快步伐,冷不防就是一個趔趄,聞人椿守在他身后,想都不想就將他全身分量壓到了自己肩上。
“放開!”他卻不領情,凝著臉斥道,“你當我是廢物嗎!”
聞人椿輕輕搖了搖頭,收了下巴,恨不得把整張無措的臉都藏起來。她可以料理霍鈺身上的傷,但總是對他心里的傷無能為力。
若是還瓊姑娘在就好了。
“小椿!”遠處傳來蘇稚的招呼聲。她常常挑這個時辰來找聞人椿玩。聞人椿曾問她:“你何以同我這樣親近,不怕我是個壞人嗎?”她倒是一言道破天機:“你不知道嗎?你渾身上下都寫著‘好欺負’。”
尤其霍鈺醒后對她多番苛責,她卻總是任勞任怨打罵不還手。
蘇稚聽在耳里,便更加篤定了,甚至好幾次勸聞人椿:“你能稍微壞一些嗎?”
她只是苦笑。其實那些狠話“信不信我殺了你”,“巴不得她明天就死”,“這人活該下阿鼻地獄”她也會說,只是落到實處,于她而言難于登天。
做個壞人大抵也是天賦。
“她便是蘇稚?”霍鈺忽然湊近,附在在聞人椿耳邊低聲問了一句。他心急,沒顧好分寸,聞人椿被他的貿然驚得退了一步。
“是。”她沉默了一秒,想到霍鈺的野心,又把想說的咽了下去。
霍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將目光都移到了蘇稚的臉上。他就那樣怔怔地站在原地,雪一片一片落滿他發梢,少年氣質中染出一種滄桑,燒出一股炙熱。
等蘇稚跑到他們面前的時候,發現霍鈺當真是入了迷一般瞧著她,不知從哪跑出來的羞紅立馬浮滿面孔。
當真是好看,比系島所有男人加起來都要好看,蘇稚滿腦子只剩一個想法。
“蘇稚,這便是我家少爺。”瞧兩人起了旖旎,聞人椿默默退到兩人身后,輕聲開口打破寧靜。
“噢!噢!噢!噢!我知道的。”蘇稚還沒緩過神,扭過頭,縱使對著聞人椿也在傻笑。
聞人椿便賠著笑揚起眼角,哪怕她心里已經飛進了無數只蚊蟲,很小很小的那一種,正成群結隊地嚙著她的心。
“我姓霍,單字一個鈺。”霍鈺自報家門。
蘇稚還沒弄懂是這個玉還是那個鈺,嘴巴就走到了腦子前頭:“我叫蘇稚!”她音調輕快極了,聽著就知道從未有過煩惱。聞人椿總覺著,像她這樣的人進了戲本子里頭,都是主角的命。
霍鈺沖著蘇稚點了點頭:“小椿常常提及你,這些時日多虧你好心接濟了。”
“應該的。”蘇稚晃了晃腦袋。她素來覺得此事不值一提,許是她那位宋人師父總是在她面前念些佛啊經的,讓她將見死不救直接當成作惡。
“而且小椿也在我們宅中做工啊!陳大娘方才還夸她呢,說小椿吃得少干得好,替我們宅子省了許多錢呢。”
聞人椿聽聞,連忙自謙擺手。
“原來如此。”霍鈺若有所思地看著積雪,原本的石子路幾乎全被蓋住了,只剩一片灼人的白。他顴骨處微微觸動了一下,又說:“如今我的傷也好了大半,不好再躲在這屋中做個閑散人。聽說你曾拜過一位宋人師父,不知還想繼續研學嗎?”
蘇稚似乎同那位宋人師父情誼不淺,臉上青蔥無知忽然收起了大半,不過很快她又笑了,清脆道:“好啊,小椿常常夸您詩書精湛,我求之不得呢!往后我便稱您為霍師父吧。”
“既如此,可否借為師一些力,陪我在這雪景中走走?”霍鈺微微弓背,不遠不近地禮貌伸手,眼神卻是欲說還休,像是上好的魚鉤。
蘇稚不敢細瞧他眉眼,低著頭借出前臂,由他搭著。
若是霍鈺真心待蘇稚,也算一段相配的佳話。
聞人椿識相地跟在不遠處,從他們的背影中,她好似已經看到白頭偕老的動人。
似是有些嫉妒。
似是不該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