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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椿不敢。”
“可你字字句句都是為蘇稚、為還瓊,你有替我想過嗎?”
她何嘗不想,她全心全意所有身心都是替他想啊。只是那些露骨的話不是她敢說出口的。她的怯弱猶豫讓霍鈺更生煩躁, 重重地又問了一句:“還是你覺得我如今成了殘廢,連蘇稚都配不上!”
“當然不是!”聞人椿被他激得升高了音調,“二少爺,您不該這么想?!?
“呵,也是。這傷沒有落在你身上,你不懂。”
她如何不懂。若是不懂,又何必三番四次忍下他的無理取鬧、喜怒哀愁。不知不覺,聞人椿的眼睛酸了,盈滿了水珠,于是她低頭,偏過半片臉,以極快的速度用袖管將其拭去。
再抬眼時,她已能波瀾不驚地說話:“二少爺,若是為了復仇,興許還有更好的法子?!甭勅舜徊⒎鞘切难獊沓敝v的這一句,那些做工的空隙、驚醒的夜晚,她都會自然而然地想著如何幫霍鈺回到他想要的位置上。因思慮過許多次,聞人椿今日很快便將諸多可操作的門類一一舉例列出,其中有一項倒是與霍鈺近日來想的不謀而合。
“就藥材買賣的事兒,再說詳細些?!?
話題又回到正事兒上,霍鈺不再自怨自艾,似是又變回了當年霍府那位少年志氣的二少爺。
聞人椿有時覺得霍鈺變了,有時,譬如專心致志的此刻,她又覺得他沒變,只是在原來的心上包了一層盔甲一層戲服,層層疊疊,只有得他允許方能見真心。
同霍鈺探討后,藥材買賣的事兒一直縈繞在聞人椿的心上,他們必須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得到蘇宅藥材的代理買賣,繼而收得整個系島的。不過此事不易,系島雖地廣人稀、人口分散,倒也不是好任人擺布的。事關身家利益,只有找到一個拿得出手的點才能說服蘇宅的大家長。
她想得入神,手下輕薄的里衣都被洗出了一條口子。
“哎喲喲,你這干活的勁兒還真大?!标惔竽锟床坏煤煤靡患挛锉辉阚`,將里衣從她手里抽了出來,“你就是為了洗壞這件衣裳才不吃飯的?”陳大娘取笑她。
“餓得都開小差了?!甭勅舜混t腆地笑了笑。
經過這幾個月,陳大娘也算摸出了她的個性,直言:“你年紀輕輕,這么吃苦耐勞,實在是少見?!?
“我們那兒的人挺多這樣的。大家生來低人幾等,誰敢不吃苦?!?
“這人不是生而平等嗎?”光是聽她說,陳大娘的皺紋已經愁得擠成一堆。你若同她講貧窮、富有、目不識丁與飽讀詩書,她都是能懂的,偏偏主仆尊卑的階級觀念一直教她百思不得其解。她索性拉了把凳子坐下,要同聞人椿掰扯清楚:“就比如我吧,家中清貧,來蘇宅做工,每日做好分內事便能領工錢。若有克扣的、無端辱罵的,也不必忍著,大可去島主那兒參他們,教他們罰個傾家蕩產。難得你們那兒的當權者就不會這樣護著你們嗎?”
“誰管螻蟻死多少。”
“什么螻蟻,我們是人!遇到壓制便得奮起反抗!”陳大娘說著說著已是義憤填膺,霍鈺也自然成了她開炮的對象:“就那個教蘇姑娘寫字的,他能恢復到現在模樣,不都仰仗你悉心伺候嗎。也不見他感激,反正我是聽說了,他還對你大呼小叫、橫眉豎眼的。什么不識趣的玩意兒!真當自個兒是天人下凡嘛?!?
聞人椿雖不這么想,可聽陳大娘絮絮叨叨地罵著,心中郁結倒是散了不少。
“對嘛,笑著才好看。你整日被那種人奴役著,壓著心性,人都要不美了呢。”
聞人椿長呼一口氣,該替霍鈺解釋的還是解釋了:“大娘,其實他從前不是這樣的,只是家中逢難,一時接受不能。”
“是你讓他遭的難?”
“當然不是的!”
“那便好了,遷怒于你算是什么名堂。小椿,你可得離這般眼珠長在天上的人遠一些。日后他若是走,你千萬別跟著,待在系島好歹能圖個自由輕松呢?!?
聞人椿但笑不語,只是陳大娘接下來的話就讓她很難笑出來了:“小椿啊,我坦誠同你說,我有一侄子,自小看著長大的,與你一樣老實淳善,長得人高馬大,如今就在桑武士手下做事。你不妨同他見上一面,若是看對了眼就是好事一樁,若是對不上眼嘛,也無礙的?!?
聞人椿猶豫了一下,還是應下了。
她怕霍鈺往歪處想,同陳大娘的侄子見面前還特地知會了霍鈺一聲,然而霍鈺若有所思后說出口的與她設想過的截然不同。
“小椿,你要順著他攀到桑武士的關系?!彼贾妹畹臅r候,眉毛尾巴就像被人拎起了,充滿算計。
“可若他看不上……”
“你必須讓他看上你!”
“然后——嫁給他?”聞人椿皺著一張小臉,小心翼翼問了一聲。
霍鈺以一種奇異的目光打量著她,深邃眼珠在她身上上下滾了三四回,才幽幽發聲:“你想留在島上?”
坦白講,她不是沒想過。
“你別忘了,你的奴籍還在我手里?!?
“我……”
“你什么?你想說你明明放在自己的包裹中了嗎?試問那包裹里的東西哪一件不是我給的?”
“聞人椿,是你救了我,不能不顧我!”
他好理直氣壯,聞人椿不愿同他相爭。只是之后的幾日,在無人之時,她總是郁郁寡歡,便是去見陳大娘侄子的時候,她還帶著一副不展的愁眉。
不曾想那委屈模樣映著流水湯湯,恰恰觸動了陳大娘侄子的心弦。
正如陳大娘所言,她的侄子威武健壯,約摸著比霍鈺要高出大半個頭,身形也比霍鈺厚一重。聞人椿站在他對面,簡直就像立于泰山之下。
“你真好看?!彼麕еθ菘渌?,露出八顆大白牙齒。
聞人椿太久沒被人這樣直白地夸過,那陰郁憂思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緋紅將她的臉從額頭染至脖頸。
她手忙腳亂地捂住脖子,燙得像是烙鐵。
“是我嚇著你了嗎?”陳大娘的侄子誠惶誠恐地往后退了兩步,他沒什么男女相處的經驗,一時不知所措。
聞人椿連連擺手:“是我皮薄?!?
“可你確實好看嘛?!?
這一夸,聞人椿更不知道如何說話了,之前編排的勾人手段早就被拋至九霄云外。她竟低著頭說了實話:“在我們那兒,大家都說我長得太英氣,有些男兒像了。”尤其是兩條烏黑眉毛,眉峰挺拔高聳,似男人般堅毅。不論做何打扮,都與婉約之風大相徑庭。
“英氣多好?。〈锌樟宋医棠泸T射,配上馬鞍弓箭一定瞧著更颯爽!”說完,陳大娘侄子自己倒是不好意思了,揉著后腦勺又講,“不過你若不愛學就算了。我不是要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