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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是明媚而溫暖的,春風是和煦而輕柔的,可是這一刻,宋熹微的全身上下,無一處不是冷如寒鐵。這也是第一次,面對著這個熟悉而陌生的高長恭,她生出了恐懼。
后幾日,他仍然夜夜笙歌歡樂,聽人說,他還收受了不少的賄賂,高緯賞了他眾多的美人沒處安置,他挑了一個留于家中放著。
他在放浪形骸,而她,終于生了退避和離意。
夜間的露水之氣很重,宋熹微睡不著,披著件外袍便向屋外走去,只是迎著粼粼的湖水波光,她一時也移不開腳了。
水影中水草搖曳,清凌凌一片。映著明亮的月色,依稀可辨水中晃蕩的人影,宋熹微低聲嘆息了一句,想著夕荷已經睡了,便默默地在水邊佇立,發起呆來。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一聲渺遠的長嘆,她心下一驚,尚未回神,便見水中赫然又出現了一個人影。
宋熹微驚疑地一回頭,正見宇文邕廣袂招搖地佇立自己身側,剛才那聲長嘆,便是他發出來的,宋熹微大驚,上下打量著眼前之人,“怎么會,你竟是……宇文邕,你怎么會在這里?”
宇文邕眉睫微挑,笑言:“怎么,看到朕在這里,你很意外?”
帝王之術,重在藏心,總要心思難測方得令人驚,令人惶,令人懼。而這一點,宇文邕尚未修得爐火純青的地步,因而宋熹微一眼便瞧出來,宇文邕這笑聲里藏著隱秘難言而又覺得痛心的心事。
可是她剛搬來這里便遇見了宇文邕,而這一切若不是巧合,那也太奇怪了!
看出她的心事,宇文邕勾著唇角,注目粼粼的湖水,沉聲回道:“朕來齊國很久了,聽聞高長恭薄待你,本欲找他理論,但你向來對他死心塌地,朕便是要過問也沒什么立場,因而作罷,如今你被遣回來這里甚好,阿璃,”他突然伸手,攀住宋熹微的兩肩,她心弦一動,卻聽他道,“隨朕回周國吧。”
毫無意外看見她驚異的眼神,宇文邕軟著聲音又道:“高長恭非你良人,他已經負了你了,你何不回頭呢?朕一直在等你。”
宋熹微默然半晌,忽然將他的兩手聳落,她側過身說道:“可我記得,皇上的后宮里有一位突厥公主了,皇上很喜愛她。”
她不過是為自己的拒絕找了個完美的臺階,他清了清聲音道:“阿璃,這些年,我從未有一刻忘記過你,得了扶笛,我不敢再想其他,你跟我回國,我認你為妹,如何?”
本已驚訝萬分的宋熹微在聽完這段話以后,突然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微風暗渡,碧水揚波。
宇文邕正凝神等著她的回答,可是卻聽說:“宇文邕,曾經我……差一點就為你動心了,可惜……是你將我推給了高長恭,是你讓我愛上了高長恭,從來都是你有得選,而我,沒得選擇。”
宋熹微仰望著浩瀚無垠的星空,任清風吹干眼中的澀意,可卻仍然忍不住悲從中來。她原以為,自己可以因為記憶與對天下大事的掌控,做一個冷靜從容的旁觀者,可看著這些人的人生軌跡,有時竟也覺得自己像個提線木偶般。原來,命盤一旦開了,就只能義無反顧地下注,沒有第二選擇。
良久以后,宋熹微突然淡淡道:“宇文邕,帶我走吧。”真的很累了,身累,心更累。
宇文邕訝異的眼光里滑過一絲復雜的神色,說不出是欣喜,還是痛楚。眸色深沉,復雜難辨。
見許久沒有答話,宋熹微不由微微扭過頭來,卻聽到擲地有聲的一個字:“好。”
宋熹微見高長恭的日子越來越少了,他日日流連笙歌之中,終于,心灰意冷的宋熹微被他遣去如今荒草萋萋的故居幽篁館。
“如今你呆在這里已經不合適了,這里,總是要換一個新的女主人。”他聲線清冷,別著頭說道。
便是這樣決絕而冷然,宋熹微素來要強,終于回道:“不牢郡王驅逐,我也早在這里住不慣了。”
她一扭頭,走得決然,如同當年一般,連回眸都不曾,高長恭知道,她素來對自己心狠,永遠不會回頭。所以,他放任自己的淚淌下,也放任唇畔的那縷血色沁出……
“娘娘,你且寬心吧,何必整日愁眉不展的?日子終還是要過的,總不能為了這點男女情愛傷了自己的身子。”夕荷攙著宋熹微往里屋走去,一面走一面規勸道。
宋熹微雖然沒說什么,心中卻冷笑著,到底高長恭才是她的主子,她的郡王,便是負心薄幸了,她們也不會說他半個不是,而當年她要離去之時,她和晨露那嫌怨的眼神,卻讓她刻骨難忘。終究是人為其主而已。
“夕荷,當年漢家李夫人曾言‘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馳’,你說,放在我身上,是不是也是這個理?”
夕荷一愣,可是他抬眼去看宋熹微時,卻對上了一片嫣然笑意,夕荷心中酸澀,卻終究是隱忍著答道:“王妃你到底不必如此的,郡王若看重容色,早將天下女子都攬進懷中了。”
宋熹微輕輕一哂,“是啊,他說他對我,就是那么一時的占有之心作祟罷了,不曾真心。我之于他,又有什么‘色’可言呢?”
夕荷想大聲說不是這樣的,想為蘭陵王辯駁,可是對著宋熹微此刻這蒼涼孤冷的眼神,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郡王要的,就是這樣的眼神吧?讓她彷徨,再讓她對情絕望,最后是,兩兩相忘。
可是夕荷知道,郡王這輩子是忘不了宋熹微了的,便是死也忘不掉了。
那日夜里,她一聲答應,宇文邕淡淡地笑著,算是圓了少年時的一個夢。物是人非,終究苦澀,他啞著嗓子道:“不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