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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邕冷哼一聲,“蘭陵王現在孤身在此,十分膽大呢,想來是有什么目的吧?”
高長恭睨著他,淺笑道:“我若神不知鬼不覺地在此地殺了你,應該是對我齊國大有裨益的,不過宇文護仍在,殺一個你只能解決眼前問題,他大可以再選一個傀儡。所以,我現在有些矛盾了。”
“傀儡?”宇文邕聲色俱冷,“高長恭,你等著,若朕能有機會,必將宇文護斬于馬下!”
少年天子豪氣沖天,氣蓋九霄。
高長恭卻不理會他,又向著宋熹微走近兩步,宋熹微嚇得連忙跑到宇文邕的身后,她咬著唇道:“蘭陵郡王,我是周國鄭姬?!?
她的手攀附著宇文邕的肩膀,朱紅的裙擺風中搖曳,像朵臨風怒放的凌霄花??墒窃谒难劾?,那抹紅色如此刺眼,刺得心都痛了。
宇文邕緩緩地轉身,握住了她纖白細膩的玉手,然后,將腰上懸掛的匕首解了下來,遞到她的手里。
“這是?”宋熹微驚疑不定,不知道他為何要送一把匕首給自己,美目里寫滿了錯愕。
“飲恨?!被卮鹚膮s不是宇文邕,那個絕代風姿的男子,絲毫不隱藏他語氣里的憤怒與妒恨。
回想起那日在朱紫閣阿肅的奇怪舉動,宋熹微能很明確地感覺到,蘭陵王與宇文邕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宇文邕很滿意蘭陵王的表情,雖然看不見,但已經可以在心里想見了。他將宋熹微伸長的五指輕輕一卷,短小的匕首便被包在了宋熹微小巧玲瓏的掌中。
那把匕首的刀鞘乃是朱紅色的木質材料做成,用明燦的黃金鏤著精致繁復的辛夷花的圖紋。宋熹微將它慢慢抽出,匕首的刀刃銀光閃閃,應該不是一般的鐵質,根部三個清晰地小字,用標準的漢隸寫成:贈辛夷。
宋熹微看到這三個字,不解地念了出來:“贈辛夷?”
宇文邕淡淡一笑。
蘭陵王身子一顫,憤怒地看向宇文邕,怒道:“宇文邕你個竊賊!”那把飲恨,本該是他的!
宋熹微更不解了,她盯著蘭陵王高長恭看了一會兒,又將目光轉向了宇文邕:“阿邕,這是怎么回事?”
阿邕?她喚他阿邕?
高長恭只覺得胸口那塊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要被誰撕裂了,火辣辣的痛。他平息自己狂躁的心跳,盡可能平心靜氣地說:“宇文邕,但凡是我看上的,你都要搶走,是嗎?”
方才宋熹微只是一時不察,才脫口而出了那聲“阿邕”,平時若在蘭陵王這等外人面前,她是不會這么叫的。可是蘭陵王的態度太過奇怪,讓她不得不懷疑些什么,心中有個答案呼之欲出??墒恰翘钊瞬豢芍眯帕?!
宇文邕輕輕一哂,“我從未逼迫她們,是她們自己做出的選擇?!?
高長恭苦笑道:“你果然知道,什么樣的答案最能傷我。”
那笑太苦澀,太艱難,宋熹微也不禁吃驚,可是,心底又泛起了一絲絲的心疼,她有些恐慌,那分明是不屬于自己的心緒!
她從來都知道,自己與蘭陵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自己剛穿越過來時于混沌之中聽到的那道溫柔清冽的聲音,自己那無法解釋的奇妙的夢境,一聽到他的名字她會覺得微微的心慌……宋熹微抬起頭來,那個男子,與她緩緩對視了一眼,那眼神里,那樣的艱澀與辛酸,真是讓人無法不動容!
可是她早已做出了選擇不是嗎?她選擇的是宇文邕不是嗎?這一刻宋熹微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了,那流光婉轉鳳眸里藏匿著太多教人心疼的情緒,她真怕自己的眼淚會就此決堤。
宇文邕握著宋熹微的手,沖著蘭陵王說道:“蘭陵王還要殺我么?”
“殺你?”高長恭自嘲地、自厭地笑了,“的確,我要殺你易如反掌,可殺你,我最愛的兩個女人都會恨我?!?
他何其可悲!
宋熹微抬起頭,看向宇文邕,“你和蘭陵王,是……什么關系?”
宇文邕卻不回答她的話,只是對著蘭陵王輕勾嘴唇,“既然郡王已經無心殺朕,那朕還是先走了??ね醮罅x放了朕,朕也絕不會派兵來追堵你,郡王可安心離開此處?!?
高長恭的語聲里帶著刻骨的自厭:“已無意義。”
連著宇文邕的話,是安心離開,已無意義。
宋熹微的心像是被刺痛了一下。也許是天性使然,她的感情傾向生來偏向弱者,而現在她分明感受到了那個叱咤風云的男子的脆弱。那些總是軟弱的人并不值得人同情,可總是立在頂端的人流露出這樣的脆弱,卻忍不住叫人心生憐惜。
那日液池滴翠的水影里,少年天子語氣低下地許她“四時明媚,一世繁華”,她也是被那聲音里的軟弱打動了吧。
宇文邕牽著她的手離開,宋熹微卻向著蘭陵王回望了一眼。
所有的心疼與憐惜都在那回眸的一眼中定格成永恒,高長恭有些發愣,心里的聲音叫囂著讓他上前去將心愛的女子奪回來,以他的能力,在此地完全有可能。可是他不能啊,他喜歡的女子,為他輕輕回眸,可離開的腳步卻如此堅定,而真正阻隔在他們中間最大的障礙,還是宇文邕那強勢的情意。
他想要與她廝守,只能從宇文邕那兒著手。機關算盡如何,不折手段如何,他是如此害怕孤獨,恐懼寂寞。他想要一個人來與他天長地久,既然那個人非她不可,那么他便雖千萬人亦勇往不懼。
營中燈火搖曳,映得兩人的臉龐發亮。
宋熹微挨著宇文邕坐著,被他摟在了懷里,她有些不解地問他:“你給我這把匕首到底是為什么,難道就是為了刺激他?”說到這兒,宋熹微舉起手里的飲恨在他面前晃了晃。
宇文邕輕輕一笑,揉了揉她濃密高挽的秀發,緩聲道:“自然不全是,這匕首是我母親給我的,現在留給你吧,若是以后遇上了什么危急情況,或是什么輕薄男子,你就用這個來對付他?!?
宋熹微心底那個呼之欲出卻又不敢置信的答案,終于,她信了。
“你和蘭陵王的母親,是同一個人?”
沉默了很久,宋熹微以為自己惹惱他了,她心中無奈,心道伴君如伴虎,正要起身謝罪,宇文邕卻更加大力地擁緊了她?!暗降?,還是讓你知道了?!?
他接著說:“我本以為這世上只會有我和他知道的事情,現在卻還是讓第三個人知道了?!?
宋熹微驚訝之余,恍然間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重大的錯誤,在這種年代,知道的越多,死的理由就越多。所謂知道的只有他和蘭陵王兩個人,意思就是說其他人都死了吧?
三天,僅僅是三天,颶風般的態勢,突厥人徹底退兵了。
周營舉行慶功宴,宇文邕下令犒賞三軍。
偌大的周軍軍營火光明亮,火垛子上搖曳著一簇簇火焰,不密集不稀疏,卻似乎照亮了半片天空。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欣悅的笑意,手里拿著烤肉,歡天喜地地在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