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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邕冷峻的眉峰里藏著利刃般,似乎可以頃刻間割人咽喉。他的目光只這么凌厲地一掃,在場諸人皆從中感受到了森冷的寒意。
他似乎已經平息了方才那消息帶給他的憤怒與惱恨,冷笑,“他便是戰無不勝又如何,朕的女人,絕不容人染指!別說是區區一個高長恭,便是高演親自來了,朕也不懼!”
這語聲中,已是決不妥協的霸氣!
大冢宰宇文護心神都被這語鋒中的冷厲震了震,真是想不到,他一手扶植起來的傀儡皇帝,竟然有如此決斷與魄力!只是單憑這一點,他便比他的皇兄宇文毓高出了一大截。只不過,能控制他到如今,這點事他宇文護還是辦得來的。
宋熹微看得呆了,她緊緊地攥住了宇文邕的手,目中似喜似悲,似感動又似彷徨,她本是亂世飄萍,能當一夕安寢已是上天慈悲,又何德何能令他珍重愛憐若此?
“阿邕,你別放開我。”
宇文邕對著她滿含淚光的美目,抬起手輕輕拭去她掛在嫣紅腮上的兩道清晰的淚痕,出言溫柔:“不會,放心。”
他的聲音柔得像是南朝文人輕吟著詩詞歌賦,靜得像天邊的一抹朦朧的明月光。
最后這場談話是什么時候散場的,宋熹微已經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就在帳中好不容易只剩下她和宇文邕兩個人的時候,就在他們相互依偎著感受無限靜謐的幸福的時候,就在夜色又暗沉下來的時候,突然沖天的火光從四下升騰起來,映得整個營帳發亮,乃至生輝!
有士卒發出嘶聲力竭的叫喚:“走水了!”
宇文邕大驚,松開宋熹微,兩步沖出營帳之外。
宋熹微見宇文邕奔出,自己也起了身,向著宇文邕追了出去。
那沖天而起的火光正是來自糧草存放之地!整個糧倉都淹沒在巨大的紅亮的火舌里,蜿蜒一片,映得天都紅了半邊。
軍營中不斷有人拿水去澆,一桶接一桶,然而無濟于事,想來這大火對這一帶的糧草已是勢在必得。
宇文邕怒吼:“誰放的火?”
宇文護指令著軍士正在救火,無暇分心過來。
此時回答皇上問話的,乃是他的親信宇文神舉:“皇上,想來營中混入了突厥奸細!”
“不可能!”宇文邕厲聲打斷他,“我大周國治軍何等嚴明,怎么會出了這么大紕漏?”宇文神舉望著那一片被映得燒紅的天,心中焦躁,道:“眼下救火要緊,我營中將士已經全力補救,仍然不能確保糧草的完好。這縱火之人,與我大周必是有什么梁子,若非突厥人,還能有誰?”
還能有誰?宇文邕咬了咬牙,沖著宇文神舉叫道:“你去指揮,把大冢宰給朕叫過來!”
“是!”宇文神舉躬身行禮,然后想著人頭攢動的糧營奔去。
不一會兒,只見那一身紫色裳服的大冢宰急匆匆地趕來,他額頭上大汗淋漓,不住地咳嗽,想來是被火被熏的。
“皇上,軍營走水,老臣罪該萬死!”大冢宰匍匐于地,一臉悔痛萬分。
宇文邕冷聲道:“大冢宰不妨與朕好好交代清楚,要火燒周營糧草的,究竟是誰!”
宋熹微聽到這兒也不禁茫然,他一口咬定縱火的不是突厥人,現在又逼問宇文護,難道這火是他周國的大冢宰命人放的不成?這也太可笑太令人不敢置信了!
宇文護額上直冒汗,他伸著袖子仔細地擦了擦,又沁出了幾滴汗珠,他便又擦了擦,“皇上,此事老臣實在不知,按理說那突厥經此一役已經退兵幾里,萬萬不會有前來縱火的可能,想來……之前老臣派人答復蘭陵王陛下的意思,惹怒了他……這才……”
宇文邕冷笑兩聲,幾句話說得話里有話:“朕不怕激怒了蘭陵王,朕倒怕激怒了大冢宰你。”
宇文護聽了這話,更加不敢起身了,匍匐于地,聲音劇顫:“皇上明鑒,老臣之言絕無半點欺瞞啊!”
宇文邕不再發一詞,而是轉過身拉著宋熹微之手,帶著她出了軍營。
宋熹微有些奇怪,看著他也不知道當說什么,就由著他拉著,進了內城,到了一處河邊。
此地已沒了長安河邊的依依翠柳,只是荒漠上一輪明月高高懸掛,說不出的清冷孤寂。宇文邕的長袍在塞外的風霜里,月光里徐徐地展開,宋熹微牽著他的手,走過一步又一步。
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是慢慢跟著他,踩著他走過留下的腳印,注視著衣襟錦緞上細細描摹的山河祥云模樣的紋理,滿心癡醉。
也不知沿著河岸走了多久,宇文邕驟然一停,宋熹微仍在發呆中,這下結結實實地撞到了他厚實的背上。
宇文邕轉過身,并未責怪她的不小心,眼中卻是一片隱忍難言。
宋熹微默默地觀察他所有細微的表情,忍不住擔憂,輕問道:“怎么了?”那聲音,很細膩很溫柔,宋熹微活了兩世,從來對人說話沒用過這樣細膩小心的聲音。她還真是為了宇文邕有了很多的第一次呢。
漠漠的月光流瀉在他俊美的如刀斧手雕刻而成的臉上,那眼眸里的星光似海般深、靜、沉。他就這么將手一揚,然后緩緩地、輕輕地撫上了她皓白如雪的臉頰,來回摩挲著。那常年持弓拿劍的手上滿是細密的厚繭,摸上去很此粗糙,可是她卻覺得溫暖而安適。
“阿璃,若我有一天護不了你了,正如今日所燒的糧草一般,你會不會……”
宋熹微知道他要說什么,正要回答不會,可卻有一聲靜夜里傳來的長嘯打斷他:“既然護不了,那就放手!”
兩個人皆是一驚,沒想到這么荒僻之地,竟然還有人在此。
長風浩蕩,云涌不息,連月光也時有時無,地上的虛虛淺淺的影子慢慢地晃蕩,那聲音的回聲也在四周流連不散。
“放手——放手——”
輕輕地兩個字,卻似重錘一般敲在宇文邕的心上,他抬眸凝視眼前的女子,裊娜纖巧,柳眉籠翠霧,檀口點丹砂,肌骨瑩潤,舉止嫻雅,眼神靜若秋水,盈盈而脈脈,波光回旋,又帶著淡淡的凄楚與不甘,似是對世間無情郎最大的痛恨!
他心神劇顫,這時節正是阿璃最需要他的時候,他怎么能放手,如何能放手?
可是不得不承認,他的心里已經在動搖了。江山是基業,是帝業,是千里風光如畫,終此一世,他都不會放棄他心中的帝王夢。
可是眼前的女子,又教他如何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