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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長恭默默地站了很久,久到一場戰役從開始到結束。
他看見宇文邕的周軍被突厥團團圍困,那時他那么想沖上去助他一臂之力,可是他又不能這樣前功盡棄,所以只有按捺。
兩軍殺得昏天黑地你死我活,他抿緊了唇,拳頭緊握,指甲都陷進了肉里。
亂世烽煙說起就起,蒼生都已是芻狗。如他這樣戎馬倥傯之人,外表再風光,也不過是過著刀口舔血的生活,隨時準備馬革裹尸。
“鄭璃,你在求的,宇文邕給不了你的。”他在心里低低地念了一句。
尉相愿遠遠地看著他,默不作聲。他清楚地感覺到,當高長恭決意一個人靜靜的時候,其他人都仿佛和他隔了一個星河那樣遠。
那個人,是只能遙望的一抹璀璨星光,風姿卓然,于亙古天地間屹立成肅穆之雕像,巍峨不倒。
也不知過了多久,尉相愿已經沉沉地睡去了,于景行上前勸了一句:“郡王一夜未曾入眠,還是歇一歇吧。”
高長恭沉凝如山,輕輕搖頭:“我在等著宇文邕的反擊。”
“反擊?”于景行似乎有些不相信,順著高長恭的目光往下看,只能見周軍被突厥四面合圍已成頹勢,“郡王,那宇文邕初出茅廬,還是個新手,縱然有宇文護那個老狐貍的訓導也難成事,此次出現戰術上的失誤也是尋常。”
他隨著高長恭南征北戰已有些日子,深知自家郡王的手段,然而此時卻對高長恭說的話表示懷疑,足見情勢對周國有多么不利。
高長恭挑了嘴角,似哂笑,又似稱贊,“宇文邕到底是宇文邕,他不會傻到就這么開城迎敵,所以他定然在西面長坡那帶留了后招。只不過很可惜,阿史那燕都勇冠三軍,只怕在援兵到來之前,他的周軍就已經折得七零八落了。”
西面長坡?于景行閉目想了想,那里的確是埋伏兵力的絕佳地點。小皇帝看來也不是個好欺負的主兒,只不過他到底養尊處優,不曉得步兵繞道急需充足的時間,還要一堆人吸引敵方注意來打掩護,這才出現了現在的情況。
他家郡王果然料事如神。
靜默了片刻,西面山坡上突然沖出來一對人,騎兵當先,旌旗蔽空,喊殺陣陣。
這時,周軍與突厥糾纏已久,雙方已經打得氣力不足。這時又冒出來一支軍隊,不由得都向那頭看去。這一看,突厥人嚇了一跳。
那漫山遍野的士兵,竟然全都是周軍!
阿史那燕都抽出隨身彎刀一刀宰了幾個周人,也注意到西面山丘上的戰勢的變化,冷冷地叫了聲:“狡猾的小皇帝!”
有副將殺到他身邊來,“大汗,我們還是退吧!”
阿史那燕都此時氣力已經開始不濟,心道自己尚且如此,士卒們定然更加疲憊了,此時周國援軍一到,周軍士氣大振,于突厥極其不利。算了,這眼前虧可吃不得。
“撤退!”兩軍交戰中,阿史那燕都仰天長嘯,聲音雄渾厚重。
場中的突厥人同時都收到了命令,立即變陣,由四面合圍變得單向聚攏。而這時,西面山坡上的周人已經愈來愈近。
于景行皺起了眉頭,可是他微一抬頭,蘭陵郡王仍然紋絲不動,那姿態,就像在看兩個孩童過家家。他有些驚異,道:“郡王看,這突厥能否全身而退?”
高長恭淡淡一笑,喉間發出的聲音如梵音低沉,“自是要折一些,但有阿史那燕都在,這場戰役的結果,還不能算是失敗。”
有了這句話,于景行對戰果的期待性都被消磨完了,他家郡王料事如神,還就從來沒有失算過。方才他還質疑來著,現在連質疑都沒勇氣了,蘭陵王生來就是來打擊人的啊!
于景行不再去看下邊的戰況,反與高長恭說了些鄴城的事兒,“郡王,前陣子我們來的時候,段懿那小子鬧得厲害呢。”
說到這兒,高長恭的眼底才似真正有了笑意,他側過頭,眼底閃過一絲促狹的意味,“他又怎么了?”
于景行大笑道:“他這些年摩拳擦掌的,早就忍不住要打仗了,這次本來要混入我們軍中的,誰知段太師剛好來查人……嘖嘖,帽子一拉還學郡王你帶個面具,就那小子,化成灰他老爹也能認得出來。這不,據說又拉回去關禁閉了。”
“這事我怎么不知道?”高長恭笑了笑,又嘆了口氣,“這小子!”
然后于景行的語聲又變得認真了,“郡王,段太師的意思,是不希望段懿從軍。可是那小子泥硬得跟塊頑石似的,一定要上陣殺敵,斛律老將軍得了段太師的授意硬是不接受他,所以這次,他求到你的門下來了。”
高長恭有些沉默,看著底下已經漸漸分開的兩大戰團,忽然沉聲道:“沙場上也是人心險惡,他性子爽直,實不合適。”
不待于景行說話,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低低一笑,“可是,他若死纏爛打的話,我好像……也奈何不了他。”
于景行一愣,連郡王也奈何不了?也對,對付無賴,一定要疾言厲色,一口回絕。這一點,斛律老將軍天生嚴肅自然能把他嚇跑。郡王么,雖然人有些冷漠,可實際上心最軟,他倆又是從小一塊長大,這個人情,郡王也不能不賣。
底下的廝殺聲漸行漸遠了,再往下一看,果然如蘭陵王所言,突厥雖有死傷,但傷亡不大。比起周軍來,這場戰役,實際還是突厥人贏了。
地上硝煙散盡,便只剩下一地凄涼,到處是觸目驚心的艷紅色的鮮血。橫七豎八地躺著的,是周軍與突厥兩國的士兵,牛角號、旌旗、長矛散落得滿地都是。戰后的凄涼之景,他們已經見過了無數次,這次的戰役與他們無關,然而卻還是有一種縈繞不去的悲戚之感充盈心間。
這便是亂世,這便是戰爭的殘酷。
高長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挑起這場戰火,令此地狼煙四起,雖然不悔,卻仍然抹不去心中負疚之感。”
“郡王別這么說,”于景行出聲道,“站在齊國的立場上,郡王這件事做得一點錯都沒有。”
地上躺著的尸體,十人中有七個是周國士兵。這場交鋒,宇文邕也算得上是損失慘重。
高長恭望著武威城的方向,那里,他最在意的女子,不知在做些什么。可是無論在做什么,都不會是在如他念著她那般,想著他。他一陣苦笑。
宇文邕在周營中接到了戰報,恨不得將手中的羊皮撕碎!
往日里同他商議戰事的將軍十個去了八個,現在營帳里只剩寥寥數人。
宇文護由著宇文邕使氣,自己也不做聲,反正是皇上一意孤行自己要出兵的,這次再怎么著也怪不到他宇文護的頭上。輸了么?很好,這樣才能讓宇文邕意識到他宇文護的決策都是最正確的,最有利于周國的,才能讓宇文邕更加信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