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鯉魚洲在對待逝去的先人方面所必需的程序,木陽一點都不陌生。了斷紙燒過之后,陰間的恩恩怨怨就此了斷,陽世的人心安理得地過安生日子。陰陽兩界,一刀兩斷。
四舅爺又補充道:“燒了斷紙,得有個女人啊,現在只有你大娘合適。”聽此言,木陽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四舅爺所說的大娘,就是木學干的前妻,木陽同父異母的大姐木娟的母親,姓郭,名彩云。
1989年農歷二月初二,在公爹木為富的強烈要求之下,連續為木家生下三個女兒的郭彩云被迫與木學干離婚。不過,按照木為富的計劃安排,郭彩云與三個女兒仍住在木家的一處老宅中。按鯉魚洲的說法,這叫“離婚不離宅”,以顯示前夫家的寬厚大度。
三個月過后的農歷五月初五,四十歲的村支書木學干以頭婚的標準迎娶了腿有殘疾的二十二歲的黃花閨女梁粉香。農歷六月二十四,郭彩云招了一個自愿上門的山里男人叫郭丁丁。鯉魚洲的人祖祖輩輩把郭丁丁這類婚姻的男人稱之為“土鱉”,除非萬不得已,一般男人輕易不會這樣入贅到一個“離婚不離宅”的女人家中。
這個勇氣非凡的山里男人比三十八歲的郭彩云小三歲,當過兵,打過仗,負過重傷,算是死里逃生。從老山前線退伍回來以后,郭丁丁好長時間閉門不出。后來,木陽考上了青山醫學院之后才明白,這個叫郭丁丁的男人當年的情況,應該是抑郁癥的傾向。
木陽出生于1990年的八月十五。同樣在那個月圓之夜,確切地說是木陽出生一個小時之前,鯽魚洲鎮的木家坡村還出生了一名男嬰叫郭喜來。喜得貴子的郭彩云和郭丁丁對兒子的出生時刻耿耿于懷,早不生晚不生,偏偏跟他的兒子生在同一個時辰?終于抱上孫子的木學富,當時更是氣得在家中拍桌子罵娘,說:“郭彩云啊郭彩云,真有你的,早知道你有這本事,還娶這個癱癱兒進來?”
在木陽看來,爺爺總而言之算個不錯的人,但唯有在歧視自己的親生母親梁粉香的肢體殘疾方面,一直讓木陽如埂在喉。
遷墳完成,木陽跟著四舅爺從墳地返回時,四舅爺依然拒絕了長順舅爺的毛驢車。長順舅爺一點再客氣一下堅持一下的意思也沒有,就那么坦然地盤腿坐在自家的毛驢車上“得得得”地揚塵而去。
四舅爺與木陽一前一后地走回了鹽倉碼頭的院落。那雙尾龜就被長順舅爺拿一塊破布包了,裝進了木陽的雙肩包里。從湖城來的時候,那雙肩包里裝的是瀘州老窖、中南海香煙、鐵觀音茶葉、云南三七粉。現在裝進這雙尾龜,木陽反而覺得更加沉重。
說不清什么原因,木陽就想把這雙尾龜帶走。
離開墳地好遠了,四舅爺仍然不說一句話。木陽已經理解了四舅爺的性格特點,不說話就不說話吧,人老了都這樣。只是,他把這雙尾龜帶在身邊,帶回湖城,合不合適?
“舅爺,”木陽終于忍不住開口,說:“舅爺,秤桿兒吳家遷墳那年……”
走在前面的四舅爺停下了腳步,說:“嗯哪,我那時候年輕,輪不上我說三道四,再說,秤桿兒吳家那時候財大氣粗,一般人家都入不了眼,盛極必衰嘛,那么大的家業,怎么就容不下一個龜?”
不是一只龜么?怎么是一個龜?木陽問:“我怎么辦?我要帶它回湖城呢,舅爺你認為可好?”
四舅爺又繼續邁步向前了,他說:“你呀,就當我死了吧,你自己拿主意,千萬不能勉強。你爺爺就是勉強了一輩子,勉強別人,更勉強自己,何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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