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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我整整一個小時都專注在工作上,所以完全沒有注意到房間已經暗了下來。當我決定打開病房里的小燈,所以暫停手邊工作的時候──
突然間,我感覺到了一股視線。
我從筆電螢幕上抬起頭,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優羽子微微睜開了眼睛。
一瞬間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但躺在床上的優羽子,確實正在看著我。
「優羽子?」
我不敢相信地喚了一聲,而優羽子的嘴巴也微弱地動了一下,很明顯對我的方向有所反應。
我急忙蓋上筆電,朝優羽子的方向走去,同時看向腦波計。那上面顯示的數據畫面意思我都已經記住了,螢幕上顯示的線條,既不是theta波也不是delta波,而是alpha波──是清醒時會出現的腦波。
「妳等一下,我馬上叫醫生過來。」
我按下緊急呼叫鈴,對趕來的護士說明優羽子已經醒來,請對方找主治醫生來看看,之后用通訊軟體通知傍晚才會回來的阿姨,優羽子已經醒過來的事情。
醫生很快就到了,開始對優羽子用清晰的大音量詢問諸如「能夠聽懂我說的話嗎?」「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嗎?」等許多問題,然后確認優羽子的反應,之后開始檢查偵測儀器里的各種數據。
在這期間阿姨也已經抵達醫院,她一遍遍地喊著「優羽子、優羽子」,而優羽子也朝阿姨伸出手,她也緊緊握住了優羽子的那只手。
「患者的意識確實已經恢復了。」
醫生露出一個看上去讓人感到安心的微笑,對我們這么說道。
「治療似乎是有效果的。雖然還不能完全放心,不過至少患者已經醒過來了?!?
醫生這么說著,走了幾步從病床邊讓開,隨后阿姨馬上靠到了優羽子身邊去。
「妳睡了一個月以上喔。」
這么說著的阿姨,眼角泛出了淚光。
「幸成同學也為了妳,做了很多努力呢。」
優羽子一副疑惑的樣子,稍微動了一下頭部。
阿姨不曉得是因為放下了一顆心,還是因為太過高興而哭了起來,我便只好代替阿姨給教授打了電話。告知優羽子醒過來的消息后,教授在電話那頭也非常高興:「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我會馬上過去?!菇淌诖颐φf完這句,就掛斷了電話。
「優羽子,大家真的都很擔心你喔。妳啊,突然就那樣陷入了昏睡……」
我這么說著,拉過仍在恍惚的她的手,雖然摸上去的感覺瘦了不少,但我握住的,確確實實是優羽子的手。同時,優羽子也回握了我的手。感受到那微弱的力道以及她手掌的觸感,似乎有什么東西就要從我的胸口噴涌而出,不知不覺一股熱意涌上眼眶,我連忙用一只手擦了擦眼角。
◇
當那天夜里優羽子又睡著時,我一時還擔心她會不會再度昏迷不醒,不過優羽子在隔天中午過后就醒了。之后整個下午到傍晚的幾個小時間,似乎慢慢恢復了語言能力。
我讀著阿姨傳來的這些訊息,走出校園后便直接前往醫院探視優羽子,在我抵達病房時,她剛好起身坐在床上。
經過了一整天,昨天意識還很模糊的優羽子,今天似乎已經能夠清晰地思考了。阿姨說,優羽子再次聽見別人告訴她,說自己已經昏迷了一個月以上時非常驚訝。
「身體沒什么不舒服吧?」
「嗯?!刮疫@么問了之后,優羽子點點頭,又皺眉歪著頭盯著我看,之后她閉上眼睛,好像在努力回憶什么的樣子。看到這狀況,我心里泛起不好的預感:
「優羽子,你還記得我嗎?」
對這個問題,優羽子點了點頭,但那種困惑的表情還是沒變。
「我記得,但是……」
「怎么了嗎?」
「怎么說……我覺得自己好像正在作夢似的,記憶非常混亂……好像我記得的東西都是幻覺,不論哪份記憶都會在下一秒就消失不見,已經不曉得哪個才是我真實的記憶……」
優羽子這么說著,虛弱地俯下身子,用手指按著太陽穴,似乎是在忍耐頭痛的樣子。
「優羽子,不用勉強自己,妳的意識才剛恢復而已。醫生也說過,醒來后記憶可能會有短期的混亂。」
我連忙這么說著,而優羽子抬起頭,看著我的臉,用不安的表情點了點頭:「嗯……」
我跟優羽子和阿姨一起聊了一會兒,阿姨說起優羽子沉睡這段期間發生的事情,優羽子則一邊聽一邊點頭。阿姨到最后也說起優羽子昏睡之前發生的事情,不過由于在聽到關于我第一次去優羽子家的事情時,她露出有點疑惑的表情,所以這個話題說到一半就終止了。我看著優羽子這種反應,想著她的記憶到底被稀釋到了什么程度,心里的不安緩緩蔓延開來。不過,現在大概還不適合詢問才剛蘇醒的優羽子太多事情,說不定會給她造成額外負擔。我壓下了想跟優羽子確認她到底還記得多少事情的沖動,在還不算太晚的時候便告辭回家。
「要多保重喔?!拐厝サ臅r候,我這么對她說了之后,優羽子也輕輕地揮著手,說:「謝謝你?!?
離開醫院后,室外的氣溫非常寒冷,呼氣便吐出一口白霧。清澈晴朗的夜空中可以看到好幾顆星星,連閃爍的瞬間都透過冰冷透明的空氣清楚傳來。我走進池袋車站,像一滴水珠一樣混入川流的人群之中,最后坐上擁擠的電車,一直搭到自家附近的車站為止。
心情難以平靜下來,我無法抑制這種難受的感覺,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了遠路一個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來到和優羽子曾一起走過的道路時,壓在胸口的沉重感瞬間膨脹,化為吐出的一口嘆息,然后在冰冷冬夜里漂浮成空氣中的一團白霧,隨即消散無蹤。
我獨自在街道上走了一會兒,多少冷靜下來轉頭回家后,剛好碰到了也在這時到家的媽媽。當天一起吃晚餐時,我提起了優羽子已經恢復意識的事情。因為在之前就跟媽媽提過了優羽子住院的事情,所以聽到這個好消息后,媽媽也高興地表示「那真是太好了」。
「去探病的話方便嗎?」
「現在優羽子的記憶似乎還是很混亂,如果現在去的話,有可能會認不出來誰是誰。」
「這樣啊?」聽到我這么說,媽媽馬上擔心地接道。
「嗯,今天也是……有些事情,優羽子沒辦法清楚地回想起來?!?
「這樣啊……不過總之人是醒過來了,這樣她爸媽也總算能夠安心了吧?!?
「嗯,教授跟阿姨都非常高興喔?!?
「你也一樣啊。最近似乎一直都在忙什么的樣子,要多注意身體才行?!?
「嗯。」
我點點頭,在晚飯后洗完晚餐用的餐具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因為憂慮與不安帶來的疲憊感,我連燈都沒開,就這么倒在床上。
在這片黑暗中,我感受到了一股鏤刻在身體中的寂寞。我以前在青春期會作的「那種夢」,現在想來大概就是平行世界的我的記憶混入了腦中。而當時的我,每次在作夢醒來之后,總是能夠感受到這種寂寞。
那是一種,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東西的寂寞。而這份寂寞,我已經好多年都沒有感受過了。
◇
from:<a href="mailto:[email protected]">[email protected]</a>
subject:re:關于在這個世界優羽子身上發生事情的已知情報
隔天我來研究室,正要繼續進行畢業研究發表會的準備時,我收到了另一個世界自己的回信。
這次收到的信件內沒有任何附件資料,信中只對之前向那邊傳達了治療優羽子的方法一事表達感謝。在另一個世界的優羽子,似乎也靠著稀釋記憶的方法恢復了意識的樣子。
兩個世界彼此靠近,互相影響的高峰期已經過了,教授預估彼此能再互相通訊的時間也快要結束。我們兩邊的世界,應該已經開始緩慢地分離。
我對此不禁感到松了一口氣。
被陌生世界傳過來的訊息塞滿腦袋,這種事情千萬不要再來一次了。盡管多虧了這種記憶重疊現象,我才能夠跟優羽子相遇、交往,但一想到無數平行世界中有著無數個自己,我就不禁感到一陣惡寒。
『我認為,我們世界的一切,應該在我們自己的世界結束。』
教授在奶奶過世時說出的這番話,我似乎比之前更明白一點了。
在遙遠的未來,人們或許都能理所當然地接受有好幾個自己和自己所存在世界,而接受這種世界觀的人們,會創造出嶄新的社會。但對目前的我來說,實在還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情,那樣的社會或許也會孕育出什么新的東西,但那是我無法想像出來的。我希望我是唯一的我,而我所生存的這個世界,也只需要一個就夠了。雖然我的過去也不是特別美好,也有不愿回想起的事情,但是我對由我的「過去」所累積構筑成的這個世界,有著獨特而無法替代的情感。這點在優羽子身上也是一樣的,也許其他世界里也有其他的優羽子存在,不過,我僅僅喜歡曾跟我一起在這個世界度過許多日子的那個優羽子。
我正打算關掉郵件軟體時,突然想到一件事,操控滑鼠的手猛然頓住了。
我還有件事情,必需要跟那個世界的我問清楚才行。
可以的話,這件事說不定也能夠幫上優羽子。我很快打好送往平行世界的郵件,并按下了送出鍵。
to:<a href="mailto:[email protected]">[email protected]</a>
subject:請告訴我關于那個世界你和優羽子的回憶
◇
離開日本前,柏利先生來探視了已經恢復意識的優羽子。對于優羽子基本上能記得父母的事情,和我有關的記憶卻都非?;靵y這點,柏利先生很是在意。
「因為神經細胞結合較緊密的地方會在治療中優先被弱化,也就是說,她較為重視的記憶會先被弱化。我想她應該特別重視跟你之間的回憶吧,而我們削弱了這方面的記憶,便是導致她記憶混亂的主因。」
柏利先生在會客室中,說明著他認為優羽子會出現記憶混亂的原因,然后安慰了我起來:「我想這對你來說,一定不好過。」
「既然優羽子已經醒過來了,這些都不要緊。如果就這么一直睡下去,誰都不曉得會發生什么事。真的很感謝你幫了優羽子?!?
我用別腳的英文這么說完后,柏利先生像鼓勵我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之后,我和坐在輪椅上的優羽子(由于睡眠期間肌力衰退,所以還不太能走路),就這么一起目送柏利先生離開。
柏利先生似乎在前陣子聯絡了全世界所有的醫生和研究學者,收集情報后發現全世界有少數幾位跟優羽子在同樣時間產生了昏迷狀況的人。未來,他會去收集這些患者身上的數據,然后試著以這次的治療經驗幫助那些人醒過來,所以暫時要在世界各地忙碌一番。
另外,關于利用d-f式量子電腦能夠和平行世界直接取得通訊這點,到最后還是沒有公開,就這么變成我跟教授以及這次所有事件協助者之間的祕密了
畢竟,要證明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實在太困難了。即使能夠證明,也必須具體說明在優羽子身上發生的一切,我想教授大概是不愿意自己女兒卷入這種事情里吧。成功和平行世界通訊這樣的功績,還是讓給以后的研究者好了──教授是苦笑著這么說的。
優羽子醒來幾天過后,我在福利社大樓的交誼聽,將我們研究室里協助這次事件的人們聚集起來,向大家傳達優羽子已經醒過來的消息,并向所有人道謝。
「太好了呢,女朋友終于平安醒過來了。」
小林同學聽到喜訊之后立刻這么回應。
「嗯,除了一部分的記憶還有些混亂之外,似乎也沒有其他后遺癥,很順利地正在回復中。」
我這么說完,駒田學長就半開玩笑地接道:
「不過,收到平行世界的信件這種事情可是全世界首次發生啊,如果發表了這件事,說不定就會變成超級名人喔?!?
我苦笑著回答:「我可不想那樣,絕對會在網路上被當成腦袋不正常的瘋子。」
坐在駒田學長隔壁的松本學姊也笑了:「這次能夠得到一個圓滿結局真是太好了呢。」松本學姊之前對于協助d-f式量子電腦軟體方面的改良,還放在了自己的研究之前,當時很快就達到了教授想要的成果。
「是的,實在是非常感謝大家的幫忙?!刮以俅螌︸x田學長、松本學姊和小林同學鞠了個躬。
◇
進入一月下旬后,我久違地收到了美禰子的聯絡。說是因為大學畢業成為社會人士后,想聚集大家就越來越難了,所以想在最后的學生時期,找高中時期田徑社的大家來聚一聚。
于是就在約好那天的傍晚六點,我們聚集在距離以前就讀的高中最近的一間居酒屋里。
「你跟佐藤在畢業之后還有繼續交往嗎?」我在聚餐開始后不久后,便向坐在隔壁的美禰子問道,而她笑著搖了搖頭。
「早就分嘍,差不多是上大學半年之后吧?!?
「咦?這樣啊?!?
「那你呢?跟那位優羽子還好吧?」
「……嗯,雖然身體狀況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