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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守著你爹爹。”阮鳴的夫人哀怨的說。
“娘親,聽話,你和三叔他去,最遲明日,咱們就入住皇宮!”
“好吧,你和祖父要小心。”
“嗯。”阮青決點點頭,朝著阮文淵身后的阮雷道:“三叔,帶祖母她們走吧。”
“好。”阮雷答著,攙扶起自己的娘,與一群女眷朝廳外走去。
這時,一個護院急急趕來,附耳在阮文淵跟前說了幾句話后,但見阮文淵一臉欣喜,接過從人手中的外袍穿上,朗聲道:“決兒,他們全數等在城外,我們也該走了!”
九月十日,辰時,怡寧山莊——
小五派人送來消息——靖王打著勤王的旗號,實則是為了聲援阮文淵。
他們兩百余人在昨日混進靖王的隊伍,已經在卯時出發,這會估計離京城不過二十里地。
聽了小十九傳達了這消息,阮伊箬一骨碌從榻上坐起來,揉揉惺忪睡眼,凝目靜心半晌,才下了榻。
還以為遲勛是皇后的人咧,沒想到卻是阮文淵的人!哼!勤王!你還真是有先見之明啦!當皇上是傻瓜嗎?
著丫頭打了盆涼水,靜了面,一番漱洗,隨便梳了個發髻,插上見魏王時得的那支名貴的簪子,換上一身白色緊身勁裝,在外套了件白色錦袍,扎了一條同色腰帶,再配上一雙鹿皮小軟靴,頓顯神采奕奕。
取出枕下燕藜送她的那把匕首,插進靴筒,再取下床欄上掛著的凰舞寶劍,斜掛在腰側,對著穿衣銅鏡看了看,覺得還算滿意,這才踏出竹屋。
魏衍、小越等人早已等在外面,院子里站不下了,就站在院外目光能及的地方。只見他們清一色的黑色勁裝短袍,腰上別著一把弩弓、三只箭囊,背上交叉背著兩柄柳葉刀,全副武裝,整裝待發。
符皖夷一身紫色袍子,飄逸若仙,俊美無鑄,手中抱著欺霜寶琴,立在最前頭,顯得鶴立雞群。
小七的手上亦抱了阮伊箬的天闕寶琴,那俏生生的臉上說不出的嚴肅,讓人覺得和她可愛的臉頰很是不相符。
站在竹廊下,看著院內院外筆直而立的手下與符皖夷,阮伊箬心生感動。
今日一劫,她不知道他們會有多少人能活著回來,笑著叫她“公子”,但是她知道他們會為了大燕,為了她魏寧,奮力而戰,哪怕是死,他們都不會有一句怨言。
昨日的種種,如圖冊一般,全數在腦子里面過了一遍。在她的心中,這些個手下,從來沒有生過她的氣,從來沒有對她有一句怨言。只因為她給了他們飯吃,給了他們衣穿,給了他們瓦遮頭……他們便以命相報,無怨無悔。
深深的吐了一口氣,拋卻一切畫面,視線在每個人的臉上掃視了一遍,覺得有很多話說,卻是不知道從何說起,囁嚅了好一陣,才冒出這樣老生常談的幾句話:“打不過就跑,千萬不要逞強。逃跑并不可恥,活著才最重要!我要你們都好好的活著!為了我,好好的活著!”
眾人情緒激昂,朗聲回道:“我們一定好好活著!為了公子,我們一定活著!”
是的,活著!活著才最重要!
阮伊箬眼中隱隱有了一層薄霧,吸了吸鼻子,問道:“剛才受傷的人可有什么不適?”
“沒有。”受了輕傷的一百多人中氣十足的答道。
“那就好。”阮伊箬轉而對君嫻道:“嫻兒,你帶兩百紅樓的姐妹去把阮家的人全數抓起來,一個也不要放過。若有大哭大鬧、不配合者,殺!”
一個“殺”字,說得冷冽無比,仿佛來自地獄的聲音一般。那一張清麗絕塵的面容,多了一絲剛毅與決絕。衣擺在曉風吹拂下,輕柔的翻飛著。
“是!”嫻兒答著,點了兩百人,立馬下了山。
“小越,你帶三百諜組手下密切注意城中兵士動向,一有消息,立馬發信號通知。”
“是。”君越亦帶了三百人離開。
“魏衍,你帶三百人去把南城門拿下,為楚國大軍把好城門,方便他們入京。”阮伊箬頓了頓,語調清泠的道:“若是阮文淵的人,全數殺掉,以絕后患!”
“保證完成任務。”魏衍答著,手一揮,便有三百人自行出列,隨著魏衍而去。
直到最后一枚身影從視線中淡去,阮伊箬才移回目光。
“別的話我也不多說了,我替我自己,替燕藜,替大燕皇室,謝謝大家。”阮伊箬說著深深的鞠了一個躬,緩緩的直起身子,看了看剩下的接近兩千人的隊伍,這才一揮手,道:“我們出發吧。”
“是!”
清晨第一縷曙光穿透稀薄的霧氣,灑在那經歷常年累月踐踏,已經有些光滑、帶著些許露水的青石板的大街上,竟是讓人覺得有些生生的寒。
京城的大街上,竟是人跡寥寥。
城中的百姓大概是從來來往往密集的馬蹄聲,以及到處調度的大隊的官兵中,嗅出了空氣中不尋常的味道,大多都緊閉著屋門。有膽大的推開一丁點的縫隙,從門縫或者窗戶間觀望,卻還是被眼前的陣仗及蕭殺之氣給震懾住了心神。
此刻的玄武街上,行馳著這樣一對人馬——
那帶頭的白袍男子眉頭微蹙,眼神犀利,皮膚瑩白如玉,面相雖是俊美,那表情卻是嚴肅得不得了,身下一匹棗紅色的烏茲駿馬,在一群黑馬當中,尤為顯眼。馳騁的速度讓他衣袂飄飄,宛若謫仙,有人覺得面熟,卻想不起來。陽光照在他的身上,為他的周身鍍了一層金輝,獨獨髻上那碧玉簪,為他緊繃的面頰添了一絲柔和的光華。
在他右側那男子雖是男裝妝扮,可柔美的五官,宛若一個女子,那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甚至比女子還要媚上幾分,再配上一襲紫色上等云絲錦袍,那個美,讓男子嫉妒,讓女子自嘆弗如。在他的后背,斜背著一只朱色的琴囊,琴囊上,花紋精美,單以琴囊來看,便能猜到里面是一架價值不菲的好琴。
在他們的身后,兩千來騎黑衣黑馬的年輕男女,個個緊閉雙唇,滿目凌厲,一看也能知道不是尋常之人。
“駕——”
聽見這一聲長喝,稀稀拉拉行在街上的行人趕忙閃到一旁,讓開寬闊的大道,滿目憂心的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為大燕的明日,為今后的生活擔憂著。
“駕——”
大隊人馬策馬揚鞭直朝那巍峨幾百年的皇城馳去。
日頭孤零零的掛在半空中,卻因為清風伴舞,照在身上也沒有多少暖意。
巳時初,四方軍隊厲兵秣馬,整戈待發,匯聚漠城;巳時正,漠城陷入一片喧鬧之中,到處調兵遣將,呼聲霍霍,一片刀光劍影,只待一聲令下,他們便會揮動武器,砍向自己的同胞。沙場無父子,無不是打定主意,就算是自己的兄弟、父輩,也決不手軟!
漠城街頭,再也不見一個百姓,家家戶戶緊閉門戶,縮在那并不牢靠的堪稱家的蝸殼中。
讓他們想不明白的是,這天,怎么說變就變了呢?只是他們心里或多或少都能猜到,這場內亂必定和阮文淵脫不了干系。整個大燕,能與皇家對立的、敢與皇家對立的,也只有他司馬家而已。
心里雖是恨極,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在心里默默的乞求上蒼,讓這動亂快些過去,千萬不要累及自身才好。
皇城腳下,阮文淵、賀天堯、阮青決、柳彥、柳義龍以及一眾或擁戴或被收買的朝廷官員,還有血煞盟的幾千人與逆臣府上的幾千府兵,一步步逼向那厚重的朱漆大門,在離宮門五丈外停了下來。
細數之下,跟在阮文淵身后的官員竟是占了一半。三公已有兩公,九卿去了五卿,五大將軍亦有三人隨了他。此等陣容,還真是不容小覷!
在三丈高的宮墻之上,魏王頭戴青銅頭盔,身穿青銅鎧甲,身后一張玄色的披風在微風下,獵獵翻飛著,陽光灑在他身上,耀起一片寒芒。
在他的身后,是魏王府的五百府衛,個個一身戎裝,長劍在手。
一應近衛軍、皇城守兵兩步一人張弓搭箭趴在城頭之上,做好了應戰的準備。
魏王逼視著阮文淵,怒聲喝道:“阮文淵,你這是要干什么?想要謀逆不成?”
阮文淵大笑道:“謀逆?這大燕天下本就是我黎家之物,何來謀逆一說?”
魏王微一愣怔,問道:“黎家?你是前朝后代?”
阮文淵一掛打理得順溜的白色長須在風中招展著,只見他身板一挺,拍著胸膛,厲聲道:“沒錯!我阮文淵便是黎家第五十七代孫。我身邊這些,便是前朝忠于我黎家的大臣后代,他們全是我阮文淵親手提拔起來的!今日之事,勢在必行,我阮文淵要拿回你燕氏一門霸占了兩百年之久的黎家江山!”
魏王面色一凜,冷聲道:“少為自己的野心找借口!你別以為搞個黎家的身份來謀逆,就能堵住悠悠之口!何況前朝黎家暴虐無仁,治世無道,弄得百姓民不聊生,生靈涂炭,我燕氏一門民心所向,眾望所歸,取而代之實乃順應天命,大閏黎氏活該滅亡!”
“哼!好一個順應天命!好一個活該滅亡!”阮文淵氣得吹胡子瞪眼,顫著聲音道:“你燕氏奪我大閏天下就是順應天命,我阮文淵取回自己的東西就是謀逆,還真是好笑!等我阮文淵坐上那至尊之位,看還有誰敢閑話?”
“堵口容易,堵心難!”魏王接口道:“我大燕皇帝勤政愛民,嘔心瀝血,百姓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我燕氏一門歷時一百多年創下今日這繁榮昌盛、和樂清明的太平盛世,也該得你眼紅……”
阮文淵打斷魏王的話,冷哼道:“哼,閑話少說!成者王,敗者寇,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阮文淵必定會將你燕氏一門踩在腳底下!”
“哈哈,那就拿出你的實力來!”魏王說著,大手指著城下一眾逆臣道:“今日之事,累及九族,現在撤退,本王還可以在皇上面前為爾等求情,如若不然,我燕奉城必將爾等一眾反賊全數拿下,一個不留,還大燕百姓一個升平盛世!”
站在阮文淵身側的司空柳義龍聽了這話,朗聲道:“整個漠城已在我們控制之中,你燕奉城就少在這大言不慚!我勸你還是繳械投降,司馬大人說不定會考慮放你一條生路,封你做個異姓藩王也無不可。”
“柳義龍,你這個小人。”想著這個平日道貌岸然的柳義龍,平日朝堂之上還裝著針鋒相對,蒙蔽世人,魏王就氣不打一處來,當即吼道:“今日收拾了你這一眾逆臣之后,本王首先就拿你柳家一門開刀!”
“我柳氏一門忠烈之士,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就連我那五歲的孫兒也毫無畏懼!”柳義龍說著樂呵呵的道:“老夫我今兒出門之時,我那孫兒還讓我等取了皇帝的狗頭,給他當尿壺呢!”
此話一出,阮文淵身后人等全數大笑起來。
“你們——”魏王氣極,正欲罵將回去,卻在這時,震耳欲聾的聲響響切云霄。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的軍隊如潮水般涌來。
一時之間,馬蹄聲聲,吼聲陣陣,大地震顫,塵土飛揚。原本澄明的空中霎時變得渾濁,黃沙蒙蔽了雙眼,短時間內竟是看不真切。
只不過一會功夫,皇城外碩大平闊的一片廣場之上,密密麻麻的擠滿了人。粗略估計,怕是有十萬之眾。
幾位領頭的將軍打馬來到阮文淵跟前,翻身下馬,齊齊單膝跪地拜道:
“末將楊猛——”
“羅志成——”
“遲勛——”
“廖健——”
“拜見新皇!”
阮文淵虛扶一把,朗聲笑道:“哈哈哈哈,眾位愛將辛苦了,快快請起。”
四人起身,齊聲答道:“不辛苦,為新皇奪得天下是我等心愿。”
魏王站在城頭之上,早將那遲勛納入眼底,怒吼道:“遲勛,想不到你也是阮文淵的一條狗!”
遲勛看向魏王,笑道:“什么狗不狗的?我等本就是黎家死士。”
“哦,原來還是條忠心的狗!”
遲勛正要還擊,阮文淵制止道:“休和他多說!”
阮文淵說著,一把脫去身上外袍,現出里面的皇袍,大手一揮,道:“眾將士聽令,誰取了燕奉城的人頭,賞黃金萬兩!”
十萬余人頓時炸開了鍋,揮著手中武器,道:“殺!殺!殺!”
漠城南門,已被魏衍等人拿下。
此時,南門外,三騎快馬馳來。
魏衍聽見聲響,立于城頭,俯身望去,竟是尋夜離歡,還有一人,是他兩年前在溯原見過一面的大楚的皇帝——渚晗!
魏衍一陣欣喜,趕忙下了城樓,等在城門口。
尋夜離歡三人進了城門,見了魏衍,離歡當即停馬問道:“城中怎么樣了?”
魏衍答道:“怕是打起來了,公子正往皇城趕去。”
渚晗吐了口氣,道:“還好趕上了。”
“寧帝陛下,只是這軍隊怎么還沒來?”魏衍隱隱有些急切的問。
尋夜接口道:“大軍由厲王帶著,還在十里外,就快到了。因著陛下心急,所以我們先趕來了。”
“快走吧,也不知道爺怎么樣了。”離歡催促道。
“等等我,我和你們一道去。”
魏衍說著牽過一側的馬,吩咐手下守好城門,便和三人快馬加鞭朝內城馳去。
話說阮伊箬等人趕到離皇城只有兩條街時,從大路兩旁的巷子里沖出一溜人馬,迅速將他們包圍了起來。個個手中把著明晃晃的大刀,仿佛要吃人一般的望著阮伊箬等人。
阮伊箬等人因著急于趕路,根本不曾注意這些,待回過意識來時,已是到了離對方半丈的距離,急忙緊勒住馬韁,才不至于撞了上去。
阮伊箬眉頭緊蹙,冷眼望著眼前的一眾人等,心下一陣不爽。環顧四周,粗略估計這對人馬,怕是有萬人之多。不過就算再多的人,擋她路者,就得死!
正前方三丈開外,一名四十開外的白面男子安坐馬上,瞪著阮伊箬,冷聲問道:“來者何人?”
一諜組的手下傳音道:“這人便是先鋒營將軍施湛。”
阮伊箬“哦”了一聲,對著男人冷聲道:“要你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