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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錦衣衛帶著輾轉了幾個地方,周玉最終被安置在靠近出口的一間地字號牢房。
這牢里沒有窗,也不知是什么時辰。
從牢房向外看,可以望見不遠處有一張條案,擺著筆墨等物;邊上一個破舊的十字木架,帶著鐵銹和血漬的刑具等物,空氣里彌漫著發霉和血腥的味道。
那沈定邊看來是打算著要拿他當誘餌,好引更多的人來救吧。這詔獄外面,定是明哨暗哨層層設防。
看來要盡快了解此事。再拖下去,只怕會越來越難以收拾。
小皇帝雖然把自己下獄已經有兩天了,卻并沒吃什么苦頭,想必是有話交待過了。
周玉看那當值的是個生臉,心中暗生一計,叫了那人一聲:
“喂!”
“干什么?”
那人是一身素白的正五品錦衣衛官服,生得肥頭大耳,滿面兇相。
——心黑手狠,貪財,嗜酒易怒。
不錯,就是你了。
周玉默默打量他一番,笑嘻嘻道:“千戶大人,你可知道我是誰么?”
那千戶冷笑一聲,甕聲甕氣道:“少跟我來這套!憑你是誰,都別想從這兒活著出去!”
——果然,遇到黑鴉劫獄,即使是沒有成功,想必錦衣衛的損失也不會小。看來當值的鎮撫司校尉已經換過一次了。
周玉也冷冷道:
“嚇唬我?我寒江盟幫眾滿天下,不怕我殺你全家嗎?”
那人一聽果然大怒:
“小兔崽子!還敢跟你爺爺叫板?!也不看看這是在誰的地盤上?”
“哼,天子腳下!連皇上都不敢打我,你敢動我一下試試?!”
沈定邊不在,周玉打量這人就算是個最大的官了,故意拿話激他。
果然,那人聞言,腦門上的青筋一下就暴起老高,立馬就沖了過來,怒道:
“能進錦衣衛的詔獄,看你也是有些本事的!”
說著指指邊上的刑具,冷笑道:“看那些家伙新鮮不是?莫急,有你用上它的時候。”
周玉也是一笑:“到底是詔獄,比我們土匪窩里的花樣是多些。”
那千戶見他不怕,便招呼了幾個獄卒過來,說道:
“依著我們詔獄的規矩,提審之前扒層皮是定然少不了。看你這模樣倒像是見過世面的,鞭刑還廷杖,讓你自己挑!”
幾個身材高大的壯漢闖進來,像抓小雞一樣把周玉拎出來,七手八腳地綁到一個木架上。
周玉將身邊那些刑具掃了一眼:
“這可就是傳說中的殺威棒了?——那,廷杖的話,豈不是還要再把我換到凳子上去?怪麻煩的。我這人省事,就鞭刑吧。”
言語之輕松,竟像是在聊完全無關痛癢的事。
“如此甚好。”
言畢,千戶大手一揮,邊上那幾名兇神惡煞般的獄卒上前一步,將一捆牛皮結的鞭子往地上一扔。
周玉嘖嘖道:
“到底是錦衣衛!像我們土匪打人,就只用得起藤條鞭。”
那壯漢也不理他,一手抄起邊上的銅盆,冷不防將水潑了他一身。
如今正是十冬臘月的天氣,周玉被冷水激得全身一機靈:
“好爽快!”
壯漢只道他是嚇傻了,輪圓了鞭子便朝他招呼過來。
那千戶坐在炭火邊,喝著茶說道:
“今兒咱就先破個題兒,您老好想想明兒提審的時候話要怎么說,順順當當把案結了,大家也都省事不是?”
聽他這么說,周玉微微一笑。
看來此人果然只當自己是個普通的犯人,事情倒好辦了。
受了五六鞭,周玉身上的衣服連同皮肉一起被撕裂開來,火燒般地疼,而他說話卻仍是如剛才的口氣:
“大人說的極是,只是這位兄弟好像沒吃飽飯的樣子啊,還是說你們詔獄的鞭刑一向就是如此陰柔的風格么?”
千戶聞言,兩眼一瞪,把茶杯往桌上一摔:
“好,那今天就再給你加一料可好?”
詔獄的鞭刑,一鞭下去就是連皮帶肉,深處可以見骨;一般人挨到二三十上便已是個血人了。
這千戶本是想按例先讓他吃些苦頭,熟料周玉如此譏諷他,便咬牙道:
“再加二十!”
“多謝大人!”
皮鞭像揮舞著利爪的怪獸,很快就將他的身體撕咬得遍體鱗傷。
然而除了肉體對疼痛本能的抽搐,他的表情卻始終是坦然的,仿佛皮鞭正在抽打的是與他完全不相干的人。
剛開始的時候,確實是挺難熬的。
但受到二十幾鞭的時候,那身體似乎就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而那股積聚在心里直燒得人坐立難安的悲傷和愧疚,卻因為肉體上承受的折磨,隨著身上淋漓的鮮血宣泄出來。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稍微減輕內心的折磨。
死并不可怕。
內心愧疚才是毒蛇,將靈魂噬咬得千瘡百孔,令人即使活著,也如同在地獄里一般痛不欲生。
隨著意識漸漸模糊,他似乎覺得自己輕飄飄地升了起來,俯視著那正被地獄之火撕咬的身體。
微笑地看著它如同垂死的天鵝一般,正凄美地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