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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留醒來,見春天緊鎖長睫,困倚床眠,柔荑還攢著自己一只手,不敢驚動,只是靜靜躺著仰望帳頂。
她亦有夢,從夢里驚起,映入眼簾的是長留望過來的潮紅雙眸,素白的帳子和陌生的陳設,這才清醒自己在李家,門外的哀樂為李娘子而吹,并不是她父親的靈堂。
“醒了?”春天伸出手在長留額頭撫摸,“還燒著呢,難受么?”
長留吸吸鼻子,搖搖頭,聲音有些兒啞:“不難受。”
他要下床來,被春天從腰間環抱住抱下床來,“我給你穿衣裳。”
長留聞著春天身上馨香,臉色刷紅,十二歲的男孩,還沒有抽條長個,足足比春天矮了一個頭,他性子安靜內向,鮮少與同齡的女孩說過話,大概不明白什么是男女之情,只是面對女孩子覺得有些兒害羞,但他是喜歡春天的,這個比他略大些的姐姐有學問有膽識,美麗又溫柔,憂郁又可憐,他看著春天眼睛的時候,禁不住會有想保護她的沖動。
李娘子下葬那日,天色陰沉,半路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河西的春天姍姍來遲,這時候的雨退了寒氣,風也軟綿綿,冰河化凍,城外新芽遍地,雪洗山巒,娟然嫵媚。
挽郎跟隨在隊伍末端,喑啞哀哀唱著挽歌:“薤上露,何易晞...”聞著落淚,親者悲痛。陸明月隨行在送葬人群里,看著李渭牽著長留走在前,感慨萬千,一抔黃土一杯酒,新壘墳塋如滿月,死去的人就此一了百了,活著的人繼續煎熬,等著年年清明再來燒香送酒,祭掃亡靈。
赫連廣面色平靜,在衣袖遮掩中捉住了她的手,任憑她如何甩都甩不開,他在想,她是他兄長的未亡人,當年是不是也是如此,披麻戴孝,嗚咽嗩吶,牽著嘉言走在這樣的凄風苦雨里,想一分,他心里就要疼上十分。
春天心內盤算許多日,這天獨自一人出了坊門,去了甘州城的開源樓。
開源樓并不太起眼,做的卻是日進斗金的營生,卻是段家開在河西的局面,主事人是曹得寧—————他已從長安回來,今日有批江淮香茶要到,已經約好典合城的胡人來看看貨色,販到西邊去。
前庭的徒兒跑來三四趟,道是有個臉生的小姑娘要見他,曹得寧心內嘀咕,趁得空出來瞧一眼,看著是個眼生的姑娘,再定睛一看,卻是上回李渭在紅崖溝救下的那個少女。
曹得寧倒是有些疑惑,上前來作揖,笑瞇瞇的道:“小娘子,你的傷可好全啦?”
春天點點頭,行禮謝過他:“多謝當日老伯搭救之恩。”她頓了頓,抿唇問道,“請問,段公子回甘州了么?”
曹得寧以為她來尋段瑾珂道謝的,卻又有些不像,搖搖頭:“我家二公子這半年怕是不來了,女郎找二公子...可有何事?”
春天斟酌再三,不知如何開口,猶豫之下,問:“段公子是不是與當今靖王相熟?”
曹得寧未料她說出這句話,心內石頭投井般咯噔一跳:“小娘子...說的是哪個靖王?”
春天愣了愣,接著道:“普天下只有一個靖王爺,府邸在長安永安坊,曾經掌管上原軍,如今命管工部任事的靖王爺...段公子救我時候,我依稀記得,段公子有跟旁人提到過靖王府的老王妃。”
她記得,那時候有人說,靖王府的老王妃要做壽,靖王府正等著一批海西布裁衣做樣子,她在半昏半醒中聽見,一時心急,以為又回到了長安,一口血吐了出來。
段家和靖王府這幾年關系走的近不假,這位姑娘倒是有些蹊蹺,曹得寧心想,珂哥兒吩咐曾過他問問李渭,當日救起那位姑娘狀況如何,李渭回他只道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并未提任何旁的。曹得寧里疑惑越來越大,語氣緩下來:“請問小娘子是....”
“我和靖王...有一些淵源...”春天垂下眼,極輕的道:“我有位親人是靖王府里的人,只是路遠閉塞,許久不曾聯系,我想...若是段公子與王府相熟,可否為我帶句話....”
她婉然咬了咬唇,鞠躬道:“我知這樣十分冒昧,不情之請,萬勿見怪。”
“請問...小娘子貴姓?”曹得寧笑道,“貴親如何稱呼?”
“我姓薛。”春天答道,“是我的一位姑母,我這個姑母,是靖王的...一位如夫人,府里頭喚她薛夫人...她有位兄長,是戶部司門員外郎...”
“可是那位薛夫人?”曹得寧捻捻長須,長安城誰人不知,靖王喜獲麟兒,正月末為長子做滿月酒,大宴賓客,連皇上都賜下洗兒錢,也聽說這位薛夫人才貌雙絕,靖王愛若珠寶,“可是去年為王府添丁,出自戶部薛侍郎薛廣孝大人家的那位薛娘子?”
春天臉色大變,半日吶吶道:“確是...”
曹得寧笑道:“原來竟是。” 曹得寧喚人沏茶上糖果兒,“還不知小娘子名諱,請上座,我這就修書給我家二公子。”
春天只顧問:“我姑母...如何為王府添丁...我竟然不知...”
“薛娘子去歲末為靖王誕下王府長子,正是除夕夜里出生的寧馨兒...”
春天只覺腦中一片空白,怔住半響,臉色蒼白道:“是么...我竟然一點也不知...”
她勉力笑笑,徑直站起來往外走,曹得寧追著她說些什么,她倒是都聽不見,甩開袖子往外走,曹得寧跟著她道:“小娘子,小娘子,你慢行,你想帶句什么話...”
她急沖沖的往外走,又不知要往何處,只覺胸臆如壓重石,舒展不得。
三年前皇上下旨查抄韋家,韋少宗自盡而亡,她懇求舅舅把娘親帶回家,舅舅那時心有惶惶,不敢與韋家搭上半分聯系,對她的請求置之不理。
一年后,娘親成了華貴的薛夫人,靖王府送來許多好東西,隨后舅舅官運亨通,只是她的娘親卻變成了她的姑母,她成為舅舅的女兒,喊舅舅舅母爹娘。她理解大人們的難處,這里是靖王府,她的娘親很得寵,所以家世背景上,更要清白。
在靖王府的最初,姑母總是悶悶不樂的,常常在看見她的時候才顯露笑意,后來時間長了,姑母提起靖王的次數越來越多,姑母開始給靖王做衣裳鞋襪,姑母見她的次數越來越少。
她想,大概姑母早已經忘記爹爹了吧。
去年年初,她已決心西行,屢次和舅母提起要去王府探望姑母,次次被拒絕回來,說夫人身子不適,不宜見客,想必,姑母就是從那時候有孕的。
最后,姑母真的成了她的姑母,變成別人的妻子,別人的母親。
第23章 述衷腸
春天在熙熙攘攘的街頭略站了會, 陌路街衢,他鄉音容,拂面是春清冷的氣息, 不是她所熟悉的小樓春雨,深巷杏花。
她知自己任性而執拗。
然而目睹李娘子的拳拳苦心, 她也會想起自己娘親對待自己的溫情, 她的母親會不會焦灼擔心那個不知所蹤的女兒, 會不會盼著她回家...但或許,她已經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了吧...
春天無奈的笑了笑。
這日正是市集,不遠處就是互市, 胡漢商販往來絡繹, 天一點點暖和起來,正是銷賣綾羅絲緞的好時候。
路邊正有家賣珠寶首飾的胡店,門口攬客的小二是個棕眼闊鼻的胡人, 笑瞇瞇的朝著春天招手,操著流利的漢話:“姑娘, 上好的于闐玉, 吐蕃瑟瑟珠,水晶瑪瑙, 犀玉夜明珠,您進來瞧瞧喲。”
春天躊躇片刻走進去, 從袖中掏出一塊白帕,握在手心對店主人道:“店主人, 我要賣玉。”
店主人是個白胡子綠眼睛的波斯人, 看她衣裳素凈,全無釵環,笑臉道:“姑娘, 我們這不做典當買賣,您沿著此路一直走到底,有家長安老字號的僦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