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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傷病已愈,她原打算上元燈節之后告辭李家,自己前往玉門關至伊吾。豈料李娘子一病不起,她知李家深恩難報,又敬仰李娘子為人,想在李娘子病中盡一分綿薄之力,故把行程耽擱下來,衣不解帶照顧李娘子。家中趙大娘手腳麻利,做事卻稍有粗糙,仙仙和長留又都是孩子,若論體貼心細,察言觀色,大概誰也不如她。
年節已過,春回大地,河西依舊寒風凜冽,滴水成冰,天公又洋洋灑灑撇下一場大雪,李娘子剛喝完藥,沉沉睡去,春天和長留守著煎藥的小炭爐,長留望著窗外大雪,自言自語說了聲:“阿爹什么時候回來?”
春天溫柔的揉揉他的頭:“大爺出門前不是說好,三四日就回來了么,再等等罷。”
李渭出門幾日未歸,甘州東北一百九十里有居延海,居延海外有一片白鹽池,海子與鹽池之間生有一種叫剝地筋的草藥,這種草藥長于地下,生根不長葉,根莖潔白細長,有止血護心的奇效。一年只有在鹽灘凍土未化,居延海冰層稍融的初春時候才能找到它的身影,等到天氣稍暖,冰雪一融,整片灘涂都變成寸草不生鹽堿地,因此這種草藥也極為難得。李渭正在尋它。
夜深人靜,春天守著李娘子未眠,屋里藥氣熏人,李娘子總覺得滿腔滿腹的苦,春天去藥鋪買了幾錢冰片,與明礬,燈心草,黃柏,青木合成,細細研磨成粉末,和水捏成丸樣,擱在炭爐上微火熏烤,香氣飄逸,能有安神鎮魂的功效,冰片絲絲縷縷的冷香,也能將屋里的藥氣沖淡不少。
她正在坐在燈下磨藥,聽見阿黃的吠聲,門扉的吱呀聲,李渭的馬嘶隨即傳來,心念一動,突然想起了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這樣的詩句。
大概尋常夫妻,能做到李渭和李娘子這樣,已是極少,少小相識,一生扶持,他能與她平淡相守,也能為她往來奔波。春天心里對李渭是有敬重的,除去自己的父親,大概她十六年里所見過的那些男人,除去身份地位,才華富貴,為人為事,對家對妻,可能都不如他。
就算尋遍世間名醫奇藥,大抵也比不過天命,李娘子好一陣,壞一陣,每日里半昏半睡,有時意識清醒些,見丈夫兒子都在身旁,一家三口難得清凈廝守,她心中牽掛長留更多些,趁著自己神志清明,一點一滴都要囑咐妥當。
“天氣涼要添衣裳,天熱也別急著脫下來,容易見風著涼....飯要多吃些,不可挑食..在學堂要聽夫子的教訓,在家里要依著你爹行事...”李娘子巨細靡遺,旁人不曾想到做到的,她都考慮周全,以后幾年十幾年的光景,但凡她能想到的畫面,都要好好叮囑長留,就怕他行差踏錯,誤入歧途。
可憐天下慈母心,做母親的,哪個不為自己孩子考慮,哪個不是愛之深,情之切。
春天有時聽見李娘子叮囑長留,心中難過。睹物思情,她也經常會想起自己的母親薛夫人,柔弱,善良,多愁善感。她聽見長留含著淚窩在李娘子懷中哭泣,一疊聲的叫娘親,自己也禁不住眼眶酸澀。
她已有很多年沒有喊過薛夫人母親,為了避嫌,每次見薛夫人,舅母都要把其他幾位姐妹帶上,鬧哄哄的時候,連一句話也說不上,只有離別時薛夫人遞過來的那只手,攥住她的時候會在手底下偷偷塞給她東西,有時是一只漂亮的頭釵,有時是她親手織的如意環,提醒著自己和別的姐姐是不一樣的,這是自己的娘親。
算起來,竟有一年多她不曾見過薛夫人的面,連離去長安時都不曾告別。
二月十五,民間放鞭炮迎春雷,這天亦是百花節,南方春暖,花事開始,北方仍是天寒地凍,城外的冰河尤未冰融,院內的老棗樹還沒有蘇醒的跡象,李娘子在幾天昏睡中被鞭炮聲驚醒,迷迷糊糊問床前守著的眾人:“今日正月初幾了。”
“娘子,今天已經二月十五啦?!?
李娘子點了點頭,掙扎著咳嗽幾聲,道:“該去廟里給佛祖上香,長留身上的長命鎖也該去換一個?!?
長留握著她的手,極難過的喊了聲娘。她沒聽見,又昏昏沉沉的睡過去。
二月末,天稍稍暖,屋檐下的冰棱開始滴滴化水,臥床月余,幾日滴水未進的李娘子這日突然神思清醒,自己掙扎著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瘦骨嶙峋,身體極為虛弱,蠟黃的臉色失去油光,萎頓的不似三旬婦人,只有一雙眼,仍然是溫柔的,年輕的,帶著活的生機。
“蓬頭垢面的,讓大爺看笑話了?!彼约合麓瞾?,“勞煩大爺把我妝奩搬來,我梳洗一番?!?
李渭凝視著她,微笑道:“明月手藝最巧,我把她叫來替你梳頭。”
李渭勞煩春天請陸明月來,他神色如常,聲音壓抑又疲憊:“去請陸娘子來,見云姐的...怕是見一面少一面了..”
陸明月聽見消息身子歪了歪,一把被赫連廣舉住,她知道李娘子終有不好的一天,然而一天天熬過去,熬了這么些年,想著或許李娘子能熬過這個春天,熬過這一年,甚至再兩三年。
李娘子倚在炕上摟著長留說話,雖是久病之相,面上卻發紅。李娘子見陸明月進來,甚至還能起身打個招呼,這日李娘子喝過幾盞茶,吃了幾塊糖糕,長話短話和眾人都說過一番,入夜方才回屋躺下。
“天暖了,屋里炭爐子燒的太旺,早些撤了吧。”她如是說,“我累了,要好好歇一歇?!?
這天夜里,人心惶惶,誰也沒敢睡下,夜最深的時候,李娘子陷入昏迷中,喃喃囈語,顛三倒四,聽不清她在說些什么,只覺得呼吸乍長乍短,面色反常的潮紅,長留不知回光返照,白日里覺得娘親病好了,現在又突然不好,李渭端過湯藥,灌進李娘子嘴里,長留緊緊握著她的手:“娘,娘,娘,你醒醒....”
她掙扎許久,恍然睜開眼,看著長留,低低發出長嘆一聲:“娘怕是看不到你長大了。”又找李渭,拉著他的手落下幾滴淚:“渭兒,你保重...”
“替我照顧好長留...”她語氣越來越弱,漸漸的有出無進,嘴唇眼皮輕顫,一絲話也說不出話來。
李渭見過許多生死,明白這一日始終會來臨,語氣很平靜:“我會的?!?
李娘子喉間發出幾聲模糊粗嘎的聲響,趙大娘手慌腳亂把長留推出門外,連聲喊陸明月。
長留塌著肩膀在門旁站了會,屋里大人急切的走動,灌湯灌藥,找拭血的干凈帕子,長留聽著,嘴唇抖了又抖,眼神迷茫,像一只羽翼未豐,從樹上掉下來的雛鳥。
春天與他比肩而站,緊緊握住他顫抖的手。
許久,也許并沒有那么久,也許只是一炷香半柱香的時間,趙大娘的一串長哭在午夜里響起來。
長留的一聲嗚咽落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22章 一年春
報喪的梆子聲很快在瞎子巷響起, 人來的很快,白燭燎照,雪一樣的慘白。
屋里女人的哭聲連成一片, 哭聲之余,無須誰來發號施令, 婆叔們往來忙碌, 設燎置衣, 各自準備喪禮所需一切。生老病死,不過和世間其他事一樣的平常。
李渭捧著李娘子生前最常穿的衣裳,站在院子西北角, 仰頭大聲呼喊李娘子的名字, 他喊的很大聲,尾音甚至都帶著些嘶啞,這是在招魂, 希望亡者聽見喊聲能魂魄歸來。
春天注視男人的背影,他穿著一身很舊的黑衣裳, 白戚戚的光影從魁梧的箭頭傾下來, 頗有些凄涼的意味,他喊的她心底發酸發麻, 她多希望李娘子就此醒來,這樣的儀式可以就此結束, 她的人生里沒有人離開,沒有人死去, 再也不要有什么痛來敲擊她柔弱敏感的內心。
李娘子仍是靜悄悄躺著, 屋里哭聲如浪,聽的讓人心焦,久了身心都化成一團酸澀, 靈堂布置的很快,大娘大嬸七手八腳拉過長留,拉過春天仙仙穿上粗麻喪服,屋內陸明月和趙大娘在替李娘子小殮,屋外長留哭的不能自抑,沒有人阻止他,替他抹抹眼淚,柔聲安撫他,他正為這世上最心疼他哭的人嚎啕哭一場。
吊唁的人陸陸續續來,不甚寬敞的院子里擠滿了人,儀式冗長又莊重,李渭和長留一一跪拜答謝,迎送如禮。
長留哭的久,跪的又重,夜里在靈堂下發起高燒來,燒的臉頰通紅,一雙淚眼腫的跟桃核大小。他不肯離開靈堂,誰勸也不聽,嘉言著急,啪的一聲雙膝跪在地上:“你娘就是我娘,我娘也是你娘,我也是李娘娘的兒子,夜里我守在這里,也是兒子守著娘親,和你守著是一樣的?!?
陸明月心中酸澀又欣慰,她一直覺得嘉言頑劣,未曾料想他能說出如此一番貼心話,當下也抱住長留,淚眼婆娑,對著長留又哄又勸,最后李渭請了胡大夫過來,強行抱著長留回屋休息。
長留高燒不退,夜里迷迷糊糊的喊娘,春天為他換水喂藥,也是一夜未眠。夜里長留魘住,伸出一雙顫抖的手,在虛空中無助摸尋,好似扯著李娘子的衣角,叫喊著:“娘,娘,你別走?!?
他閉著眼嗚咽嗚咽的哭,淚水浸濕枕頭,春天無法,只得攥住他的雙手,抱在懷中,一下下輕拍哄著他。
“長留,姐姐在,別哭,別哭...姐姐在?!倍笫堑吐暫叱男∏?,模模糊糊,聽不清詞曲,只覺得語調婉轉,聲音溫柔,他被這歌聲哄住,逐漸安定。
天未亮時,守夜的人都累了乏了,喪樂哭聲俱停,她端著水盆去廚房換水,瞧見靈堂里李渭尤跪在堂下,橘紅火舌靜靜舔舐紙錢,她在外頭略站了會,也不知要如何安慰,最后靜悄悄的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