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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廝抱手一揖,“我家長公主偶遇夫人,正有些事要向夫人請教。不知夫人可有暇往前頭茶肆一敘?”
阿柳回頭望望穆清,穆清無奈地點了點頭,心道既已將人堵在路中,豈容我不去?當下即與阿柳一同下車,隨著在前頭引路的小廝,一路往前頭的茶肆中去。
茶肆已清空了閑雜人,小廝將她二人領到一間雅致的隔間前,卻隔下阿柳不許她進去,穆清知道長慶長公主規矩極大,擺手命阿柳便在門口候著。
阿柳在隔間門口足候了半個時辰,望望左右把守的武人紋絲未動,心頭難免有些焦躁,側耳也聽不見里頭有甚么動靜。正兀自忐忑中,忽有侍婢拉開隔間的門,里頭傲然走出一位盛裝貴人,目不旁視,盛氣凌人。
待她領著的這些武人侍婢們施施然離開,仍是不見穆清出來。阿柳扭頭見他們出了茶肆,便大著膽子走進隔間,卻見穆清呆怔地獨坐于案邊,風爐上的銅銚子幾乎煮干,發出怪異的聲響,她手邊的儲茶葉的竹筒傾倒在案上,茶葉半灑出去,也不見她在意。
“七娘?”阿柳猶疑地喚了她一聲。半晌不得她回應。正要上前推搖她,只聽見她虛軟無力地長嘆一聲,嗓子中猶如堵上了棉絮,干巴巴地道:“阿柳,長慶長公主將下嫁蔡國公府,寒食那日便議定的事,你我竟都一無所知。下月既行納采問名之禮,明年春上,六禮成,親迎。”
阿柳腦中似遭鐃鈸巨響,擊得她一下跌坐至席上,反反復復地低聲含糊問道:“七娘,你說甚么?你在說些甚么……”
穆清緩緩移過目光,朝她凄然一笑,“阿柳,原來竟被你說中了,圣上果然是要賜婚一位長公主至蔡國公府方能安心,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辭了吳國夫人的封誥。枉旁人皆指我工于計算,原是個最蠢笨的……”
“阿郎就這么應了么?”阿柳仍是不能置信,“怎也未聽他提過只字片語?”
穆清此刻已悟得透徹,緣何寒食那日長孫氏特特地要她進立政殿里說話,她亦不想杜氏與李氏聯姻,聯手抗衡長孫氏在朝勢力,可又不敢多言,這是特意在向自己透風,只怨自己當時未曾參透。
“他如何能不應?咱們那位圣上決意要行的事,幾時未達目的便罷手過?倘若不應下,此刻我還能好端端地坐在此處?恐怕早已不在這人世。”穆清扶著案幾,艱難地從墊上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往隔間外走,“走罷,咱們且先回去。現下既知道了,有些事還是早作準備的好。”
阿柳吸了吸鼻子,趕忙上前攙扶著她,向外頭停著的馬車走去。馬車上蔡國公府的徽識此時看來格外顯眼,別扭突兀地在車廂橫梁上傲然閃耀。
阿柳回至府中。足忿忿不平了兩日,依著她的意思,必要向杜如晦好好地討要一個說法不可。阿達梗著脖子粗聲悶氣地說,“跟隨阿郎二十多年。再不會揣摩人心,也知道他是怎么個品性,那等為了榮耀權勢停妻再娶的齟齬事,阿郎斷斷做不出來。”
阿柳朝他瞟了一眼,肚腹內暗語。甚么停妻再娶,分明就不曾行過嫁娶。到底怕穆清聽了去心里頭不好受,也就罷了口不出聲了。
穆清冷靜了兩日,整樁事的條框皆已明晰,初時因大驚大悲腦中難免一片混沌,平了心氣,再細想之下,他亦是無可奈何,已然盡了最大的力護著自己不受侵害。怨只怨,這樣大的事。他竟瞞藏得滴水不漏,也不同她講明了。依照眼下情勢,將來自己何去何從依稀也可猜到幾分,左不過是再將她往余杭的顧宅一藏了事。
待杜如晦從宮中回府,已是三日后的事了。穆清原想尋他好好地問一問,卻在他進門乍一見到他的臉色時,默默咽回了問話,他一臉的病容疲態,教她無從提起那些質問的話來。倒把阿柳急得直跺腳,無奈穆清嚴令。不許任何人提起,也只得憋悶在心里干著急罷了。
如是眼見夏日已逝,秋冬將至,穆清仿若那日在街市邊的茶肆內從未見過長慶長公主一般。若無其事地度日,甚至還操忙著阿延應征玄甲軍的事。每隔十來日,阿柳總忍耐不住要問她一遍,可曾向阿郎求證過長慶長公主的事,她倒萬分篤定,“他若要負我。我總是攔不住的,他不愿我知,問了又何益。待他想說時,自會說。”
她不信杜如晦真會因潑天的權勢棄她于不顧,亦料定他必有一番計較,故抱定主意要按下不聞不問。話雖說的淡然,但因猜不透他究竟要做甚么,又每見他氣色一日日地虧虛下去,心里頭到底是壓了諸多殫慮,如層層山石厚泥,攪散不去。故連月來吃睡不安,自己也不免衣帶漸寬,容色黯然。
捱到冬祭,眼睜睜地瞧著年節將近,年節后開春,六禮便要成了,穆清終是下定了決心,要在年節朝休中,好好地同他說一回,問問他究竟是何打算。
偏在這時節,朝上又傳下了諭旨,命杜如晦與長孫無忌二人同往西岳華山祭祀,以祈來年年谷順成,河清海晏。
接連兩年的天災肆虐,使得今次西岳祀山不同于以往宮門前帶了表演意味的冬祭。上至天子,下至黎民,皆寄了厚望于此次祀山典儀,故替天子前往祭祀的乃是朝中最有聲望的兩位大僚,起碼百姓所見如此,至于天子心底作何想,圣意難測,左右與百姓所想不同便是了。
因官眷不得隨行,穆清只得替他收拾起匣笥行囊,將諸事與同往的杜齊一一分說了,細致打點好一應用物。臨行前兩日趙蒼進府來送丸藥,又是親自交予杜齊手中,見了穆清,也只匆匆行禮問安。
穆清腦中忽閃過一個念頭,趙蒼也非首次替杜如晦診治,遙想起往昔,用藥看顧,他都會細細地說予她知,只這一遭,怎就只將藥交付給杜齊,卻從不過她的手呢?這年頭教她渾身一顫,忙喚住趙蒼,“趙醫士慢走。”
趙蒼頗有些意外地站定住腳。穆清在他跟前猶豫了一息,嘆道:“非是七娘信不過趙醫士的岐黃之術,只是拙夫的身子總不見好……”
“七娘莫心焦,有道是病去如抽絲,又何況杜公這般勞思傷神的,自然是好得慢些。”趙蒼略一沉思,寬解道,抬眼見穆清正直直地注視著他,心里不免有些膈應,訕訕地別過眼,越過她的肩膀,只看向別處。
“如今世下,七娘能全信不疑的人寥寥,趙醫士算是一個。”穆清凝重地一字一句道。
趙蒼的神色稍顯為難,目光四處游離了一陣,倏地又收攏回來,索性對上穆清的雙眼,“當年夫人親身試藥替某開脫,這份信賴終身銘記。某是個直性子的,不會行那些虛虛實實的,夫人只需知曉,某此生聽候夫人與杜公差遣,事事必定以二位安危為先。至于杜公的疾患夫人莫急,時日到了總會好的。”
言罷一拱手,道了聲告辭,轉身便離開。穆清在冷風中茫然站了一會兒,眼瞧著他疾步離去,忽覺眼前有一頂厚實的帷障,內里正發生著甚么事,卻被圍得密不透風,任憑她如何急切,也瞧不進里頭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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