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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清不答他話,心中已猜到兩分,深吸了口氣,沉聲道:“怎說?”
“長公主府的差役道,今日暮時,長公主令五名部曲護送凈慈寺里的娘子們往城外清修地。閉城門前出得城,走了不多遠便遭了伏。”杜齊頓了頓。打了個寒噤,不由自主地伸手扶住門框,“五位娘子并四名部曲皆遭屠戮了。只一名部曲逃出生天,身受重傷。撐回長公主府報的信。”
穆清張了張口,被被衾帶起的風(fēng)嗆了一口,頓時劇烈地咳起來。杜如晦撫著她的后背連拍了數(shù)下,向外問道:“可還有旁的話?”
杜齊道:“并無他話。”
穆清斷斷續(xù)續(xù)地止住咳,緩了緩氣。“你先去罷,好好打發(fā)了送話的差役。”
屋外黃光晃動,隨著“塔塔”的腳步聲漸離遠了。
穆清在一片漆黑中發(fā)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杜如晦摟住她的肩膀,撫著她半散的頭發(fā)勸慰道:“這不干你甚么事,莫往心里去。”
分明已是初夏,夜雨中穆清仍覺渾身發(fā)冷,黏膩濕滑的冷感她一向極不喜歡,于是她腦袋往杜如晦胸前拱了拱,深深吸入一口熟悉的和暖氣息。過了許久,方細聲懊惱道:“都怨我自作聰明,原以為是替她們謀了條出路,不料卻將她們送上了黃泉路,還搭上了長公主府的四名部曲,實在是罪孽。而今她怎就這般心狠手辣起來了……”
“睡吧,左右同你并不很相干,便是有罪孽,也由得該承受的人去受著。”杜如晦按著她的肩膀輕輕扳了下去,穆清側(cè)身緊貼著他方能安心。過了片刻。迷迷糊糊剛要睡去,卻聽得杜如晦低低嘆道:“她若非這般雷霆手段,如何能在皇后位上坐安穩(wěn)了?細論起來,咱們這些人的手底下。誰還沒一打人命官司,業(yè)報早造下了……”
穆清聽得心里頭難過,知他素來殺伐決斷,早年也作下過幾樁血腥屠戮的事,到底心底難安。她因無話能安慰他,便閉著眼佯作熟睡。心內(nèi)抱定了主意只一句:若有業(yè)報情愿由她來受著,倘不能替的,她亦陪他同擔(dān),橫豎總在一處便是了。這么胡亂想了一遭,憂懼倒也漸漸散了,平心靜氣地復(fù)又入眠。
因出了這檔子事,高密長公主足有四五個月未露面,一面心里怨惱長孫皇后行事歹毒不留情面,一面又覺愧對穆清,故一應(yīng)宴飲游賞俱推辭了不去,只稱身子抱恙,沉疴不愈。倒把穆清唬得好一陣慌怕,只恐她是受了自己的牽累,忙不迭地去望探,才知她因長孫氏著惱,身子卻并不打緊。
又過了一兩月,康三郎家的大郎及冠,他因久居漢地,便學(xué)著漢人的樣子偏要行冠禮。穆清攜著四郎去了方知,他原只請了她一家。杜如晦因政務(wù)纏身,未得空去賀,只托了穆清送去一方通體瑩白的玉質(zhì)名章。
穆清頗有些不好意思,向康三郎賠罪道:“克明瑣事繁忙,實是無暇過來,三郎莫怪。”
康三郎摸著腮旁花白的胡須哈哈大笑起來,“某豈是那少見多怪的?杜公如今是甚么情形,小兒及冠這芝麻大的事,怎敢叨擾,七娘說笑了。”
穆清跟著輕笑了幾聲,心里頭卻明白,康三郎為著估計杜如晦的身份,特意未請旁人來,備的也是他們以往常用的隔間,不過是打個圓場,不令她愧疚罷了。
她尚暗自生愧,那邊康三郎已喚過他那獨子來向她行禮,“阿洛,還不快來見過顧夫人。若非夫人,哪有你今日。”說著又轉(zhuǎn)向穆清,“七娘手指上怕是還有他的齒印子呢罷。”
穆清反應(yīng)過來他所說的大約是她離開余杭,隨著杜如晦至東都第一年的年節(jié)中,偶遇年幼的康洛突犯驚厥抽風(fēng),她情節(jié)之下將手指填塞入他口中的事。想著不覺啞然失笑,“舊年黃歷,倒教你翻出來曬,孩子都這般大了,還提這些個作甚么。”
康洛學(xué)著漢人作禮的樣子,笨拙地向穆清行禮,口中稱她為“顧夫人”,穆清揮手打斷他的禮,“快莫聽你阿爹渾說,咱們何時興過這些虛禮。你若是不嫌,喚一聲阿姊便罷了。”
康洛愣在原地,不由伸手撓了撓腦袋,看看穆清又回頭望望他父親,竟不知如何是好。卻是四郎上前跩了跩他的衣袖,纏著問:“康阿兄帶我去你家新開的質(zhì)庫逛逛,可使得?”康洛見穆清點頭,忙應(yīng)下,領(lǐng)著四郎下樓,往東市另一頭的康家質(zhì)庫去。
穆清同康三郎說了一會子話,康三郎說到自己身子骨大不如前,一心盼著何時康洛能在商道上獨當(dāng)一面,自己便可歇下腳,專心打點那新開的質(zhì)庫去。
他說到身子康健與否的事,穆清忽然心念一動,想起前一陣曾聽家中仆婦說起,近來東市中常有位醫(yī)士走動,說他的醫(yī)術(shù)如何如何神,傳得有如華佗再世。便問道:“三郎久在市中,可知道近日有位名醫(yī)……”
話還未完,便被他仰面大笑打斷,“七娘怎打聽起他來了,按說原也是舊相識,怎就不認得了?”
穆清怔了一怔,腦中靈光忽閃,“難不成,難不成是趙蒼?”
“東市藥鋪安順堂中,替人問診分文不收,只收錄病癥用藥,行事這般古怪,不是他還有誰?”康三郎撫掌笑道,隨即又漸漸隱去笑意,探問道:“七娘尋醫(yī)作甚么?尋常疾患你自個兒瞧不好?可是有甚么不好?”
穆清隨意一笑,“哪有的事,不過是偶聽了奇怪,今日既說著了,胡亂問一問。”
坐了一會兒,康洛帶著四郎回來,穆清心中記掛著安順堂中的趙蒼,再坐不住,起身便道了告辭。(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