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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做白日夢吧!”
我從挎包里取出工作證亮給她看:“我是市公安局的法醫(yī)淑心。”
明娣嘖嘖地咂著舌說:“法醫(yī)啊,真了不起,嚇死我了。什么時候下崗了,到我那兒去,管你碗飯吃。”
我笑笑說:“放心,討飯也討不到你門口。我是市公安局的法醫(yī),出具的鑒定結(jié)論書具有法律效力,我現(xiàn)在就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這幅畫上的血跡,不用鑒定,就知道是陳年血跡,絕不是近期濺上去的。”
明娣撇嘴說:“別把自己說得像神仙似的,我還真信不著你。這幅畫自從我們家那死鬼走后,就保存在銀行的保險箱里,十幾年沒人動過,誰能在上面噴上血?這就是在拍賣行弄的。”
我聽完心里一動,和沈恕用目光交流下,說:“你要是真想分清責任,說話可要承擔法律責任,這幅畫十幾年沒人動過?”
明娣說:“你以為我訛人哪?這幅畫從沒人動過,你要不要看看銀行的保險箱記錄?”
我笑笑說:“讓你說著了,我還真要看看,這是證據(jù)。”
明娣說:“知道是證據(jù)就好,這件事,走到哪兒,也是我占理。”
我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沈恕,說:“現(xiàn)在事情升級了,這幅畫不能留在這兒,更不能讓你帶走,我們要帶回公安局檢驗。”
明娣一聽,按捺不住跳起來,說:“你們要毀滅證據(jù)怎么的?這是民事糾紛,公安局管不著。”
在一旁沉默多時的沈恕終于開了金口,正色說:“我是楚原市刑警支隊副支隊長沈恕,現(xiàn)在正式通知你,這幅畫關(guān)系到一起兇殺案,是刑事案件的證物,現(xiàn)在暫時由公安機關(guān)保管,等案件水落石出以后,一定物歸原主。”
明娣瞪大眼睛,說:“你們什么意思?”
沈恕說:“我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至于這幅畫上的血跡,我們改天會給你出示權(quán)威部門的檢驗報告,證實是十幾年的陳年血跡,你和拍賣行之間,不存在責任關(guān)系。”
明娣愣怔了一會兒,瘋一樣向那幅畫撲過去,要把它抓在手里。我伸手把她攔住,嚴肅地說:“我不是嚇唬你,畫,我們一定要帶回去,在松江省,我們不是最權(quán)威的檢驗機構(gòu),但至少是幾個權(quán)威的檢驗機構(gòu)之一。沈恕和我,現(xiàn)在是以公安人員的身份正式通知你,請不要干擾辦案,尤其是人命關(guān)天的刑事案。”
明娣見我一臉嚴肅的樣子,終于有些害怕,服軟下來,說:“那你們要給我打個收條。”
沈恕說:“我們會以公安機關(guān)的名義,給你出示一份正式的收據(jù),你放心,這幅畫在我們那里會得到妥善保管,如果有遺失或損壞,由公安部門負責賠償。”
明娣瞪著眼睛看了沈恕幾秒鐘,說:“就信你一回。”
沈恕說:“謝謝你的信任。以后我們可能還會再打交道的,如果破案需要,還請你多配合。”
沈恕沒向她透露這幅畫的用途,更沒說出他心中的懷疑,畢竟這只是一起陳年積案中的一絲細微光亮,而且那光亮模糊而遙遠,不可捉摸。
這只是一個公安人員出于良心和責任的驅(qū)使作出的主觀判斷。而這起案子的復(fù)雜背景,更預(yù)示著未來的每一步都將困難重重,由于是時下正當權(quán)的馬占槽局長親自經(jīng)手的案件,即使案子翻過來,對沈恕也只有負面影響。如果翻不過來,沈恕的前程,這些年積累的名望,都將付之東流。
這就是我佩服沈恕的地方。他為人處世,絕不會在表象上故意表現(xiàn)得剛直不阿,刻意塑造不食人間煙火的形象,他懂得為別人著想,做事每每給人留有余地。但是他心里有一桿秤,什么該輕,什么該重,什么事可以迂回,什么事應(yīng)該堅持原則,什么事應(yīng)該放手一搏,他清清楚楚。
這個燙手的熱山芋,里外不是人的案子,只有沈恕肯管、敢管,而且會一管到底。他不會為愛惜烏紗帽而懼怕得罪上級,因為他相信公理和正義。
3.往事原罪
回到局里,我一頭扎進法醫(yī)實驗室。
沈恕居中協(xié)調(diào),很快拿到胡長偉和王守財?shù)膬鹤油踱暤捏w液,給我送到實驗室,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這十幾年的血跡,還能化驗出來結(jié)果嗎?”
我說:“咱們運氣好,這血跡是濺在熟宣紙上,滲透能力、吸收能力好,如果濺在光面紙上,血液早已凝固風干,血痕樣本就不能用了。”
沈恕的臉上綻放出笑容,說:“全看你的了。”
我看他一眼說:“先別高興太早,這血痕要是案發(fā)現(xiàn)場那兩個人的,可就沒有任何價值了。”
沈恕咬咬牙說:“蒼天有眼。”
沈恕回到辦公室,又調(diào)出當年胡長偉案的卷宗,仔細研讀,試圖從字里行間找出案件的疑點。這些卷宗他已經(jīng)閱讀過幾次,對其中的一些偵破手續(xù)也曾產(chǎn)生疑問,但是畢竟年深月久,當時的記錄水平、辦案程序和現(xiàn)在都有差異,他無法根據(jù)這些蛛絲馬跡復(fù)查,那樣做就是公然破壞公安機關(guān)的紀律。
沈恕咬著一只鉛筆頭,凝神思考了一會兒,拿起電話把當年參與這起案子的呂宏叫進來。
呂宏今年五十出頭,是刑警隊的老資格之一,與他同時起步的幾人現(xiàn)在都升任局級處級干部了,呂宏卻因性格耿直,不善于走上層路線,大半輩子窩在刑警隊里,連要求調(diào)到治安支隊的報告都一直壓在馬占槽的辦公桌抽屜的最下面。
呂宏進來后,大咧咧地在我對面坐下。我問他說:“有個舊案子,想請你幫我回憶一下。”
呂宏掏出煙點上,扔給沈恕一支。沈恕接過煙,在鼻子下面聞一聞,放到一邊,說:“十六年前,那是1993年上半年,你辦過一起入室殺人案,死的是一個包工頭,叫王守財,殺人的叫胡長偉,你還記著這個案子嗎?”
呂宏想了想說:“記著,這起案子是馬局主抓的,那是他當上刑偵副局長后抓的第一起命案,給我們額外加了壓,所以印象挺深。”
沈恕說:“對胡長偉家屬的走訪和調(diào)查取證是你經(jīng)手的?”
呂宏懷疑地看沈恕一眼,吐出一個圓溜溜的煙圈,說:“是我,有什么問題?”
沈恕說:“當時胡長偉和他老婆住在建筑工地的臨時帳篷里,前后左右都有民工居住,而且根據(jù)案發(fā)時間推斷,胡長偉走出家門時最遲也在下午6點左右,建筑工地還在施工,所以胡長偉離開時,應(yīng)該不止有一個人看見。為什么你只取了胡長偉老婆的口供,未向其他目擊人詢問,這不符合辦案的常規(guī)程序。”
呂宏猛抽了兩口煙,說:“沈支隊,你什么意思?”
沈恕說:“你別多想,這不是胡長偉因這個案子判了死緩,十幾年里一直申訴,我感覺其中有些蹊蹺,要真是我們這邊出了岔頭,可真就把胡長偉給坑了,所以把這個案子調(diào)出來,再復(fù)核一下,咱們對事不對人,你是隊里的前輩,我對你一向是信任的。”
呂宏見沈恕的態(tài)度非常誠懇,也有點感慨,緩和了抵觸情緒,嘆口氣說:“這個案子辦得不順心哪。我當時心里也犯嘀咕,胡長偉的老婆覺悟也太高了,在我調(diào)查時她毫無保留,提供了許多有價值的線索,還主動交代了胡長偉臨出門時特意帶上木匠鑿子,并留下話,如果工錢要不回來,他就和王守財同歸于盡。胡長偉老婆是個進城務(wù)工的農(nóng)村女人,按說碰上這樣的殺人案子,肯定會替丈夫遮遮掩掩,不連嚇帶騙,是得不到真話的,她倒好,像個經(jīng)黨教育多年的老黨員似的,大義滅親哪。”
沈恕點點頭,說:“你既然存有懷疑,怎么沒對胡長偉的同事和鄰居們進行走訪調(diào)查?這本厚厚的卷宗里,胡長偉的關(guān)系人的證詞,只有他老婆一個人的。”
呂宏說:“怎么沒走訪別人,我向胡長偉的二十幾個同事和鄰居詢問過,其中有幾個是和他關(guān)系比較密切的,他們都說沒見到胡長偉出門,還有人說胡長偉不是從家里走的,而是在工地上做工時,突然臨時動念,去找王守財要錢。”
沈恕說:“這些證詞比胡長偉老婆的證詞有利得多,說明胡長偉不是蓄意殺人,為什么都沒出現(xiàn)在卷宗里?而且雙方互相矛盾的證詞也需要進一步驗證。”
呂宏說:“當時我的確是如實寫了匯報材料,后來送交檢察院的時候,對胡長偉有利的證詞都不見了,我估摸著是有人動了手腳,為了辦成鐵案,立功心切。”
沈恕沉吟片刻,說:“老呂,咱們談話的事,你能不能暫時不要向別人提起,知道的人多了,恐怕會有阻力。”
呂宏看著沈恕的眼睛,說:“沈支隊,你想把這個案子翻過來?恐怕不太容易。”
沈恕說:“現(xiàn)在說翻案還為時過早,總之以后還需要你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