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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克回手把門關上。
門關上的那一聲“咔噠”,在這間屋子里顯得異常清晰。
德里克走到桌前時,他才看見格倫的手邊壓著一封信。
那封信。
奧賓家的火漆。
深紅色,蓋得很重。
不是德里克拿走的那一封——他拿走的那一封鎖在他自己的抽屜里。
這是另一封。
看上去稍薄一些,但火漆和家紋完全一致。
德里克在那一瞬間明白了。
他甚至在那一瞬間幾乎以為自己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只是他不愿意承認。
格倫看著他。
他看著德里克的臉——那張訓練有素的、永遠端正的圣武士的臉——在那一瞬間,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幾乎。
格倫的眼神又沉了一分,他認識德里克太久了,久到他能從他最細微的表情變化中讀出最確定的答案。
“……你早就知道了。”格倫的語氣不是疑問。
德里克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垂著,落在那封信上。
格倫從桌后站起身,動作不大,但屋子里那種被雪壓住的安靜空氣因此而碎裂開來。
“你早就知道了。”格倫重復一遍。
這一次他的聲音稍微高了一點。
“奧賓家的訃告,”他說,“不可能比我這封后到。第一時間通報的對象,應該是你,是奧賓家的兒子……”
“格倫——”
“——我是因為奧賓家在教會備過案才收到通報,”格倫打斷他,“——德里克,我比你晚至少四天!”
“你那封信,”他抬起下巴,朝德里克的方向指了一下,“很早就收到了,對不對?”
德里克沒有否認,他沒有那個能力,他在格倫面前一向不會演戲,他甚至連嘗試都沒有嘗試。
他這一生騙過的人從來只有一個。
他站在那里,垂著眼,肩膀繃著,手指在身側無聲地收攏,又無聲地松開。
就像他過去任何一次,在某種他無法回避的事實面前,做出最沉默的承認。
格倫看了他很久,最后他繞過桌子,走到德里克面前,他比德里克矮一些,看著對方的時候必須稍微抬頭。
“辛西婭她知道了嗎?”
德里克的喉結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而沉默本身,對他這種人來說,就是一種表態。
格倫閉了一下眼。
他閉眼的那一瞬,整個人的氣息都沉了下去,再睜開時,他抬起手,向德里克揮了一拳。
那一拳不是真的。
所有訓練過的圣武士,對這種程度的攻擊都能在第一時間分辨出來。
挑釁性的、佯裝的攻擊——出手有形,落點有意,目的不是擊中對方,是逼對方做出反應。
按理說,德里克應該會本能地側身、抬臂、格擋——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反應,他不可能不做。
可那一拳,落在了他的身側。
他沒有擋,甚至沒有躲避,只是看著格倫的拳頭從自己肩側擦過,整個人僵在原地。
格倫的拳頭收回來,落回身側,他的眼神比剛才更沉了一層。
“你的力量呢?”他說。
德里克沒有抬頭。
“你的反應呢?!”格倫的聲音終于帶上了一點壓不住的東西,“你的判斷呢?德里克——你是衛隊長,你是托姆教會的圣武士,你不是一個普通人。我剛才那一拳,最低級的見習騎士都能擋得住。”
“你連動都沒動。”
“你的力量衰微到了什么地步?”
“你到底,”他一字一頓,“撒了多少謊?”
這個問題落下來的時候,德里克終于抬起頭。
他看著格倫的那雙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格倫幾乎沒見過的東西——足以稱為放任自流的坦然。
他自己也早就確認過這件事。
他自己也早就知道——
他對辛西婭許下的那些誓言,從那封信開始,每一句都在變成謊話。
誓言不是用嘴說出來的東西。
誓言是用靈魂落下去的,靈魂會知道一切。
奉獻之誓不是托姆教會一句空洞的辭藻——它是真實地、嚴苛地落在每一個圣武士身上的契約。
它要求你誠實地承擔你立下的每一個承諾,要求你不能用謊言去換取任何東西,包括暫時的安寧。
他從十天前開始,每一天、每一夜都在對辛西婭撒謊。
不是用言語撒謊——他從未在言語上欺騙她。
他是用沉默在撒謊。
用每一個他沒有告訴她的細節在撒謊。
用他比從前更柔軟的擁抱在撒謊。
用他在書房里寫給她的那首笨拙的詩在撒謊。
用他比平日更頻繁地把她攬進懷里時的力度在撒謊。
奉獻之誓不會放過他。
他能感覺到——他過去一周里,神圣力量在他體內的流動正在變慢,變淺,變得艱澀。
他每一次祈禱托姆賦予的護佑時,回應都比從前遲一些。
他每一次使用神術時,需要消耗的精神力都比從前多一點點。
格倫那一拳——
他不是不想擋。
他是沒擋住。
兩個人在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格倫繞回桌后,重新坐下,把臉埋進手心里揉了一下,他罕見地顯出疲憊。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壓得很低,是春天初臨之前北地常見的那種灰色。雪粒在風里斜斜地飄著,落在玻璃上,幾秒后又被融化的水跡沖走。
這是最后的冬日了。
他望著窗外,沒有看德里克,開口的語氣也終于平和了一點。
“或許我對你太苛刻了。”
德里克垂著眼。
“不是——”他說。
“——是,”格倫說,“我知道是。”
他嘆了一口氣。
德里克這個人,前半生屬于家族,屬于教會,屬于衛隊,屬于無冬城。他這一輩子能稱作自己的部分,少得可憐。
一封信,就把那僅有的自我判了死刑。
格倫看著窗外長嘆一口氣。
奧賓家不是普通的貴族。這個姓氏、這面旗幟,是北境的一面盾。從奧賓家的男孩出生那一天起,他們就注定要為北地流干最后一滴血——不論是不是家主,不論手里有沒有爵位。
他對德里克太苛刻了,或許他更應該去問神明為什么對他這么不公。
德里克沒有繼續和格倫分辯。
他不需要分辯,他也不需要別人告訴他。
他自己最清楚。
“德里克,”格倫的聲音再次響起,“你打算怎么辦?”
德里克沒說話。
“繼續瞞著她?”格倫說,“看著她一邊為你們的旅程打包行李,一邊對著地圖圈出她最想帶你去的城鎮,讓她在最后才知道——這一切都是泡影?”
“那個第一次為了一個男人收心的吟游詩人——你打算用這種方式回報她?”
他說出這話時,自己也沒忍住,喉嚨發緊。
“她為了你做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不是一個會忍心這樣對她的人。”
德里克沉默了許久終于啞聲。
“我會說。”
“……什么時候?”
“我只是——”
他停頓了一下。
“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格倫用目光確認著他是否在逃避。
他不是。
他只是需要時間,把它準備好。
只是需要時間,去找到一個方式,讓辛西婭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可以受到盡量小的傷害。
他需要時間——
給他自己,給那段他即將親手結束的、剛剛才開始的婚姻生活。
格倫往椅背上靠去,整個人顯出一種很深的疲憊。
“德爾……”
“嗯。”
“你為什么不和她談談?”
格倫繼續補充:“你可以告訴她。和她坐下來談。她未必不愿意跟你走。她是吟游詩人,她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活——邊境也行。她可以跟你去。她已經為你回了無冬城,她已經在提爾的雕像前發了誓,她已經把039;我039;這個字放在了039;你039;后面——你以為她會因為039;去的是邊境039;這一件事,就拒絕你嗎?”
“問問她吧……”
“我感覺她未必——”
“——她會愿意。”
德里克打斷了他。
窗外的雪粒在玻璃上撞出一連串細微的“嗒嗒”聲。
“我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即將結束的冬天。
“——是我不愿意。”
格倫怔了一下。
他原本還想說些什么,可忽然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所有的勸告只能建立在對方沒有想清楚的時候,可德里克想清楚了,他太清楚了。
他清楚地知道邊境不是無冬城。
邊境不是哪個浪漫的遠方,不是哪一片可以讓吟游詩人歌唱的山川草原,不是任何兩個人一起去都能成立的地方。
邊境是奧賓家世代戍守的、那條把北地和混亂、亡靈、巨人、獸人、邪教、寒冬本身隔開的那道線。
那是一片死亡比生存更日常的土地。
那是一段他這一去就沒有歸期的人生。
他不愿意把辛西婭帶去那種地方。
他不愿意讓她在他戰死之后,作為奧賓家的遺孀,被卷進家族的責任、北境軍政、貴族與教會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里,再也無法離開。
他不愿意讓她——為了他,從一個自由的詩人變成貴族的妻子。
他不能讓辛西婭再為他做一次決定。
他用了整整一周的時間——
用他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深的吻、都更緊的擁抱、都更柔軟的語調,去和這個還不知情的妻子,提前道別。
窗外的雪粒一陣一陣打在玻璃上。
格倫終于又開口,聲音輕了很多。
“……德爾,”
“嗯。”
“你說,”格倫看著窗外,沒看他,“你這一輩子,是不是太累了?”
德里克垂著眼,望著自己手中已經沒有任何文書的、空空的手心,過了很久,他說:
“——我會告訴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下定什么決心。
“春天……”
抬起頭,窗外的雪粒終于在某一陣風中停了下來。
最后的冬日。
他知道,春天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