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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冬城的冬天很長。
這是北地人都知道的常識。從仲冬節往后,天空會沉沉地壓上幾個月,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城外的湖面凍得結實到可以走馬,街角的雪堆要到春末才會真正消失。
但再長的冬天也總會有個盡頭,第一個征兆,是小院里的龍膽花。
某個清晨,辛西婭到院子里晨練,回來時手里捏著一朵指甲蓋大小的紫藍色花苞,她把它放在德里克的早餐盤子邊上,自己坐到對面。
“看~”她說。
德里克看了一眼那朵花苞。
“……什么?”
“龍膽花。”她說,“梨樹下面,那一片,全都冒出來了。”
她抬起頭來看他,眼睛里是他這輩子大概都看不膩的、屬于詩人的浪漫的光。
“春天要來了。”
德里克放下手中的茶杯,看著那朵小小的、還帶著一點冰晶的花苞,喉嚨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被悄悄壓了下去。
“嗯,”他說,“春天要來了。”
商路開始陸續恢復。
南面那條路最先通了一半,緊接著是東南方向的兩條小道。商隊一撥一撥地試探著進出無冬城,帶回了南方囤積已久的糧食、布匹、藥材,也帶回了被風雪壓在路上整整一個冬天的、遲到的信件。
很多信件。
城里的臨時驛站門前每天都排著長隊,有人在那里收到了戰場上家人的死訊,有人收到了遠方未婚妻寄來的、整整一冬天都沒能送達的承諾,也有人收到了來自家鄉的祝福。
那封信送到他手里時,是一個普通的午后。
衛隊的值班室里,格倫遞了一摞文書給他,最上面壓著一封厚厚的、用蠟封了三道的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筆跡——他父親的字。
奧賓家的火漆印在最顯眼的位置,深紅色,蓋得很重,像是要把里頭的東西徹底封死。
德里克看到那封信的時候手頓了一下,他沒有理由這樣,他和家里的關系不算親近——這一點他自己最清楚。
他是次子,少年時就被送進教會,近十年都在衛隊營房里度過,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和父親的對話永遠是簡短的、禮儀性的;他和母親的擁抱總是隔著一層禮服上的硬挺紋飾;他和兄長——
他和兄長其實關系是好的。
他們沒有那種戲劇化的兄弟情義,但他們彼此尊重,互相信任。
兄長繼承家業,他守護信仰,兩條路從不沖突,也從不交叉。
這種距離感是教養與家庭氛圍醞釀出來的某種空氣,沒人覺得不對,也沒人覺得需要打破。
所以一封來自家里的、關于他婚訊的回信,他沒有理由抗拒。
他甚至應該高興——他知道父親那個性子,寫到這種厚度的信,里面一定有很多藏在嚴肅辭藻底下的關心;母親一定附了一封她自己的暗含溫情的信;兄長一定寫了那種他典型的、用“恭喜”兩個字開頭然后立刻問東問西的家書。
他應該高興,可是他沒有。
他的手指在那封信的封口處停了幾秒,火漆的邊緣有一點磕碰過的痕跡,可能是在路上被風雪凍碎過,又被人重新加固了。
就在那幾秒里,他生出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就像他一旦打開它,就有什么事情,會變得無法挽回了。
這種感覺沒有理由。
他甚至找不出任何具體的依據來支撐它。
德里克是個不擅長自欺欺人的人。
他這一生都被訓練成那個直面所有東西的人——直面恐懼,直面傷口,直面死亡,直面那些他不想看到卻必須看到的真相。
他沒有自欺的能力。
那天晚上他回家比平時晚一些。
也不是很晚——還趕得上和辛西婭一起吃晚飯。
他推開院門時,老梨樹下的燈亮著,屋里的燈也亮著,辛西婭大概在餐廳——他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燉肉的味道,土豆,迷迭香,還有細微的莓果清甜。
仆人準備好了一切,商路的恢復讓辛西婭得以吃到她愛的口味。
辛西婭正在布置餐桌——銀制的燈盞,庭院里摘下的冬青,玻璃雕花的餐具,天鵝絨的桌布,講究得讓他作為貴族都有些無奈
席間辛西婭一邊吃一邊和他說今天的事——千面之家來了一個從南方過來的吟游詩人,彈得不錯,但脾氣怪;安置點那邊昨天送了一批新到的奶粉和糖果,孩子們高興壞了……
她說著說著,意識到德里克沒怎么搭話。
她抬起頭看他——德里克在聽,認真地在聽,眼睛落在她臉上,沒有走神,但他的笑意比平時要輕一些。
“你今天,”她偏了偏頭,“怎么了?”
德里克愣了一下。
“沒什么。”他說,插了一顆樹莓送到她的 唇邊,“巡查累了一點。”
那一晚,辛西婭在床上看書。
她背靠著床頭,膝蓋支著一本翻開的詩集——是她自己寫到一半的稿子,最近一直在改一首關于春天的長詩。
德里克本來該坐在書房處理一些衛隊那邊交接的文書,可他沒有去書房。
他洗完澡出來,站在臥房門口看了她一眼,然后徑直走過去,坐到了床上。
坐到了她的身后。
他撐開膝蓋,把她整個人圈進自己的懷里,下巴擱在她的頭頂里,目光落在她膝蓋上的詩稿上。
“今天不忙公文?”辛西婭有些意外。
“明天再看。”他說。
“……明天再看?”她不可思議地笑了一下,“你?”
“嗯。”
她眨了眨眼,沒再問,然后翻了一頁。
德里克的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鼻尖埋進她頸側。
她身上有沐浴后的鳶尾花的香味,淡淡的,混著一點墨水氣。
他抱著她,過了一會兒,他垂著眼,看著她稿子上某一行字,忽然開口。
“念給我聽好嗎?”
辛西婭偏過頭看他:“念詩?”
“嗯。“
她笑了:“你想聽哪一句?”
“隨便。”
辛西婭想了想,翻到稿子最前面的一頁,那是一首她還沒改完的精靈語短詩,最近一直在打磨。她垂下眼,輕聲念了出來。
她的精靈語是地道的——她畢竟是半精靈,從小就在兩種語言里長大。詩在她的口中流出來時,幾乎像是另一種樂器在演奏。
德里克閉著眼聽,他聽不全懂——他的精靈語只學到能應對外交場合的程度,那種夾雜著古典語法和詩人慣用的省略的句子,他需要費一點力氣去拼湊意思,但他喜歡聽她念。
她念完了,轉回頭看他。
“想聽翻譯嗎?”
“我自己念一遍。”他說。
辛西婭挑了下眉:“你?”
“嗯。”
她把稿子遞過去。
德里克接過來,垂著眼,認真地念了起來。
他的精靈語口音很重,是非常典型的北地人類口音——硬,沉,每一個長元音都被他不自覺地縮短了一點,像他平日里發號施令的方式。
詩在他的口中失去了那種行云流水般的輕盈,變成了一種很扎實的、像磚石壘起來的東西。
辛西婭聽著,沒忍住笑。
“你這一句的音調不對。”她伸手指著稿子上某個詞,“這個字,你要把尾音往上挑,不是直接落下去。這是吟唱詩體,不是公文。”
“……我知道。”
“那你重念。”
德里克重念了一遍。
依然不對,辛西婭笑得肩膀都在抖:“你這不是精靈語,你這是北地軍令版精靈語。”
德里克瞥她一眼,把稿子放下,轉手把她下巴抬起來。
“那你教我。”他說。
辛西婭還在笑,眼角彎著,正要開口,他低頭吻了她。
吻得很深,比早上分別時更溫柔,比剛才他抱著她聽她念詩時埋在她頸側的鼻尖更黏,比他過去任何一次的親吻都多出一點什么東西——
某種纏綿。
某種渴求。
某種他沒有用語言說出來的東西。
辛西婭在那個吻里愣了一下。
過去德里克的吻總是有節奏的——克制起頭,逐漸放任,欲念被他壓在最底層。
他吻她時永遠像在守著某種規矩,哪怕婚后那條規矩已經不存在了。
可今晚這個吻不一樣。
今晚這個吻里,沒有規矩。
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要把她從里到外都吻進自己的渴求。
她回應了他。
稿子從她膝蓋上滑下來,落在床邊,沒有人去撿。
辛西婭意識到德里克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愿意陪著她,或者說粘著她?
他不再在傍晚回家后立刻鉆進書房;他會把公文搬到客廳,搬到她身邊,搬到他們共用的那張小桌上,一邊批文書一邊時不時偏過頭看她。
他會在她抄稿子的時候,把她散落的發攏到耳后。
他會在她坐到他懷里時主動把她往自己身上攏得更緊一點,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被風吹走。
他甚至開始嘗試學她寫詩。
某天晚上她在書房里發現他寫了半張稿子——北地人類通用語寫的,硬邦邦的句子,結尾還押了一個非常笨拙的韻。
她看了一眼,憋笑得趴在桌上抬不起頭。
“這是什么?”
“……我自己看的。”他想去搶。
“不行~”她把那張稿子高舉著躲開他,“給我看完。”
她讀完之后,半天沒說話。
那不是一首多么好的詩——德里克寫詩,差不多就像辛西婭去打仗,是有那個心,沒那個魂。
但他寫的是她,是她在梨樹下撿起第一朵龍膽花苞的清晨,是她坐在爐火邊低頭改稿子時被光勾出的輪廓,是她每天與他的吻與親昵的笑。
辛西婭看了很久,有些揶揄。
“德里克。”
“嗯?”
“你居然會寫詩?”
“……我不會。”
“你寫了。”
“——那也只是給你寫的。”
這句話他說得很順,順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辛西婭沒有錯過他那一愣,她安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后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讓他低下頭來。
這一次是她吻他,她吻他的時候,眼睫垂下來,掩去了一點點情緒,她隱約感覺到了什么。
她是吟游詩人——她對人心的洞察從來都比她自己愿意承認得更準,可她沒有問。
她想——也許是新婚的男人都會有這樣一段時間,恨不得把所有的溫柔都傾倒出來。
也許是春天來了,他終于松了一口氣。
也許是他的家里的回信讓他久違地感到一種被親族接納的安心,所以他變得比從前更柔軟。
她回應著他的每一次靠近。
她以為他們的時間還很多。
一周后,格倫叫德里克過去。
這一周里,德里克沒有把那封信帶回家。
它被他鎖在了衛隊辦公室抽屜的最里層,壓在一摞舊公文下面。
他每天早晨上班,會用余光確認它還在。
每天晚上下班,會用余光確認它沒動過。
這種舉動毫無意義,他自己也知道,但他還是強迫癥一樣每天如此。
格倫的辦公室在教會內務司的二樓。
這是一間在整個無冬城教會建筑里都算得上“善意”的屋子——墻上掛著各種地區的風景畫,窗臺上擺著格倫從南方帶回來的幾盆耐寒植物,桌上永遠有一壺溫著的茶和一碟小點心。
格倫的性格是教會里出了名的好。
他作為內務官,需要協調多方——教會內部、衛隊、城防、外勤、各地分部、來訪的訪客、地方貴族、商會——他幾乎是無冬城教會對外的一張名片。
他幾乎從不發脾氣。
他幾乎從不讓別人看出他的疲憊。
他幾乎永遠在笑。
他這個人的好脾氣,到底是他的職業素養,還是他的性格底色,沒有人能說得清。
反正大家都習慣了——格倫的辦公室是教會里最讓人放松的地方之一。
可那天德里克推門進去的時候,格倫沒有笑,這是德里克第一反應注意到的事。
格倫坐在桌后,沒有起身,沒有招呼他坐下,沒有照例端茶,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關門。”格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