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月酒保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辛西婭沒有再提婚約的事。
德里克在后院說完那番話之后,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自己說錯了什么,開始在心里逐字逐句地回溯剛才的每一個措辭,檢查是否有哪個詞過于尖銳或過于軟弱。
然后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碎葉,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熱飲,朝他笑了一下。
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很日常的笑。
然后她就走了。
詩人的行蹤和心思總是那么難以琢磨,但好在她給了一個答案,他或許想要又或許不想,沒人說得清,尤其是他自己。
第二天,她還是出現在南區的安置點。
托姆在上,德里克感覺有點心梗。
半精靈依然蹲在孩子們中間講故事,依然在物資站幫忙登記信息,依然在收工后坐在千面之家門前的臺階上彈琴,只是她不再刻意出現在他的巡查路線上了。
南區的安置點需要人手,她就去南區。西區的孤兒收容所缺人照看,她就去西區。碼頭區的漁民和商會之間起了糾紛,需要一個能說會道的中間人來調解,她就去碼頭區。
德里克發現自己反而更不安了。
這種不安和之前不同,之前是焦灼,現在是忐忑。
他在后院對她說的那番話,我們偉大的圣武士終于覺得每一個字都像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他說得沒錯,所以不后悔。
但他又怕她真的聽進去了。
怕她認真地審視了自己的動機之后,發現那里面確實摻雜了太多愧疚和責任感的成分,于是決定尊重他的意愿,退回到一個安全的、不會給他造成困擾的距離。
怕她真的離開。
見面的節奏變得更加隨意,有時候他們會在同一個地點工作,有時候一整天都碰不上面。
德里克反而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他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做好了她轉身離開、從此再不回來的準備。
他甚至做好了她留下來、但以一種讓他痛苦的方式留下來的準備。
唯獨沒有做好這個準備——她什么都沒做。
她退回到一個安全的、不越界的、讓他完全挑不出毛病的距離上。
想要確認是否是曖昧又會顯得自作多情。
格倫注意到了他的變化。
”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某天早上,格倫看著他眼底的青影,皺了皺眉。
”沒有。”
”那你為什么看起來比打仗那會兒還憔悴?”
德里克沒有回答,低頭繼續看手里的巡查日志。
格倫識趣地閉了嘴,但在轉身離開前,嘀咕了一句:“女人比骨龍難對付多了,你說是吧,德爾?”
德里克懶得搭理他。
這輩子不用考慮婚戀問題的牧師的揶揄的含金量不會高過地精的美食測評。
某天下午他在西區城墻工地巡查,一個搬運石料的工人腳下打滑,一塊碎石朝旁邊的人砸過去,德里克眼疾手快地伸手擋了一下,碎石擦過他的手背,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血痕。
不是什么大事,用圣療都顯得多余。
他只是用隨身的布條簡單纏了一下,繼續巡查。
傍晚回到營房,他正準備自己處理傷口,門被敲響了。
開門,是辛西婭。
她手里拿著一個小小的陶瓶和幾卷干凈的紗布,表情平淡,像是來借一本書或者還一把椅子。
“聽說你受傷了。”
“小傷,不礙事。”
“我知道不礙事。”她說,已經自顧自地走了進來,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陶瓶和紗布放在桌上,“手伸出來。”
德里克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掙扎一下:“我可以自己——”
“德里克。”她抬起眼看他,“手伸出來。”
他伸出了手。
很沒有骨氣,但就像是兩個都會治愈法術且魔力充沛的人非要用這種古法處理傷口,有些事情就是形式大于內容,愿打愿挨,誰也沒招。
反正辛西婭不會嘲笑他。
應該。
辛西婭拆開他纏得歪歪扭扭的布條——她看了一眼那個包扎手法,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忍住了,然后用陶瓶里的藥膏仔細地涂抹在傷口上,動作輕柔而熟練。
藥膏的味道和常見的不太一樣,應該是她自制的。
她的指尖很涼。深秋的傍晚,千面之家到營房有一段不短的路,她大概走得很快,手還沒暖過來。
德里克垂著眼,看著她低頭處理傷口的樣子。
亞麻色的發絲從耳后滑落,垂在她的臉頰旁邊,在燭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睫毛很長,低垂著的時候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掩映著眼眸中的水色。
“好了。”她把紗布纏好,打了一個利落的結,拍了拍他的手背,“明天換一次藥,別沾水。”
“……謝謝。”
“不客氣。”
她起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她忽然停了一下,回過頭。
“下次包扎的時候,綁緊一點。你那個纏法,走兩步就會散。”
然后她就走了。
在嫌棄完他之后,不是第一次了,他們之間他好像才是那個被照顧的。
門關上之后,德里克低頭看著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手背。
紗布纏得整齊而妥帖,松緊恰到好處,邊緣被仔細地收攏折迭,不會勾到衣物。
他盯著那個紗布結看了很久,然后把另一只手覆上去,輕輕地握住了。
掌心像是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涼意。
一種荒謬的甜意漫了上來,他別開臉,像是在逃避什么。
一生端莊持正的德里克先生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戀愛是什么感覺。
至少兩年前他還是這么以為的。
就像偉大的戀愛理論家,且注定只能是理論家的牧師格倫說的那樣,他們的衛隊長對于婚戀的理解永遠停留在貴族式的看中,求婚,被拒絕或者在一起。
吟游詩人所描繪的那種甜蜜得有些輕浮的,洋溢著瑰色的戀愛與他沉寂得仿佛北地冬日的世界觀格格不入,一出宮廷戲劇里不會出現的鄉野小調。
但吟游詩人嘛,從來都很擅長創造不和諧的畫面,不論是在兩軍對壘時抱著琴手忙腳亂地唱歌,還是對著巨龍的威嚴時想著一些不那么莊重的事情,又或者是把一個正經到骨子里的衛隊長撩撥得心煩意亂。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這么做了。
不是每天都這么干,但隔叁差五就會發生一次。
有時候是她在他巡查結束后,恰好路過營房附近的面包鋪,順便給他帶一個還熱著的黑麥面包。
“鋪子今天多烤了一爐,老板塞給我的,我吃不完。”
辛西婭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好像全無冬城的面包鋪老板娘都有給路過的吟游詩人塞面包的習慣。
有時候是他在安置點處理完一起糾紛,轉身發現她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不遠處,手里端著兩杯熱飲,遞給他一杯。
“你嗓子啞了。”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加了蜂蜜的紅茶,溫度剛好。
“你怎么知道我嗓子啞了?”
“詩人的耳朵很靈的~”她喝了一口自己那杯,“整條街都聽得見你們吵架,聽不見倒是難。”
有時候什么都沒有發生,只是在某個收工后的傍晚,他走出營房,看見她坐在對面街角的石階上彈琴。
琴聲在深秋的暮色中流淌,輕柔的,舒緩的,像一條不急不徐的溪流,繞過石頭,穿過草叢,最終匯入某片看不見的、安靜的湖。
他站在營房門口,靠著門框,聽了一會兒。
她沒有抬頭看他,搞得好像不是在釣他;他也沒有走過去,搞得像是不知道她為誰彈。
兩個人就隔著一條不寬的街道,各自待著,共享同一段琴聲和同一片漸漸暗下去的天色。
直到最后一縷余暉消失在屋頂的輪廓線后面,她才收了琴,站起來,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晚安,德里克。”
“……晚安。”
她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
德里克站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空氣中還殘留著琴聲散去后的最后一圈漣漪,慢慢地、慢慢地歸于平靜。
他發現自己在笑。
雖然他可以打包票說這個笑弧度不大,不至于損了他的威嚴,但不用看,他知道這表情肯定很傻。
秋天走到了盡頭,第一場霜降臨在無冬城殘破的屋頂和尚未修繕完畢的城墻上,清晨的空氣變得凜冽而清澈,呼出的白氣在陽光中短暫地停留,然后消散。
重建的進度比預期的快。不僅僅是因為物資和人力的到位,更因為某種無形的、難以量化的東西——士氣。
人們開始重新相信這座城市會好起來。
廢墟上長出了新的房屋,斷裂的街道被重新鋪平,關閉了數月的店鋪陸續開張,炊煙重新從煙囪里升起,孩子們的笑聲重新在街巷中回蕩。
被凍得手腳通紅,回家被家長打屁股也攔不住他們重新變得快樂。
德里克每天依然忙碌,但那種忙碌不再是為了填滿某個空洞,而是因為確實有太多事情需要做。
他開始注意到一些從前忽略的東西,一些很美好,也很容易被忽視的東西。
比如清晨巡查時,面包鋪飄出的、新鮮出爐的麥香。
比如正午時分,陽光照在新砌的磚墻上,泛出溫暖的、蜂蜜色的光澤。
又比如傍晚收工后,從千面之家的方向隱約傳來的、斷斷續續的琴聲。
哦,這最后一個顯然和其他幾樣有點區別,但我們先裝作這不存在。
總而言之,我們的衛隊長先生終于不再躲著半精靈女士了。
他會在她彈琴的時候駐足聆聽,在她需要幫忙搬運物資時伸一把手,在某個寒冷的早晨讓手下去千面之家把自己多余的一條圍巾送過去。
圍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沒有任何裝飾,樸素得像他這個人。
派過去的那個小騎士一臉欲言又止——您確定花孔雀一樣的詩人會戴這種圍巾?
然后第二天,圍著那條圍巾的詩人在人群中彈琴。
有些事情就是這么不講道理,某些情況下審美是可以犧牲的,建議外人少聽少看少干預,不然對心臟不好。
有一次,他們在安置點的粥棚里一起幫忙分發晚餐。
人很多,隊伍排得很長,辛西婭負責盛粥,德里克負責分發面包。
他們站在長桌的同一側,中間隔著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鍋,各自忙碌,偶爾因為遞碗的動作而手肘相碰。
忙了將近兩個時辰,隊伍終于散盡,辛西婭放下勺子,活動了一下酸痛的手腕,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裙擺上濺了好幾塊粥漬,袖口也濕了一片。
“慘不忍睹。”她評價道。
德里克看了她一眼。
她的臉頰被熱氣蒸得微微泛紅,額前有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鼻尖上沾了一小點不知道什么時候濺上去的燕麥。
他伸出手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輕輕地擦去了她鼻尖上的那一點污漬。
指腹觸到她皮膚的那一瞬間,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德里克的手僵在半空。
辛西婭微微睜大了眼睛,翡翠色的眼眸里映著粥棚昏黃的燈光和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時間停頓了一拍,然后德里克把手收了回去,移開目光,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鼻子上……沾了東西。”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
總之就是很尷尬。
辛西婭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后笑出了聲。
辛西婭總是在笑的,風情萬種的,意味深長的,讓人猜不透的……
只是這次不太一樣,很輕的、很干凈的、帶著一點意外和一點愉悅。
像冬天的第一縷陽光照在結了霜的窗玻璃上,冰晶開始融化,露出底下透明的、溫暖的光。
“謝謝。”她說。
還提裙施了一禮,把人往死角逼。
德里克的耳朵紅了。
在粥棚昏暗的燈光下,理論上來說這個細節不太容易被注意到。
但辛西婭是半精靈。
黑暗視覺,了解一下?
她低下頭,專心開始收拾桌上的碗勺,可惜肩膀一直在抖。
那一刻,德里克承認,他有思考過一些不那么符合教義的挽回面子的方法。
冬天真正到來的時候,無冬城下了第一場雪。
不大,只是薄薄的一層,覆蓋在屋頂和街道上,像一層細密的白紗。
但對于這座剛剛經歷了戰火的城市來說,雪意味著很多事情——道路會變得難走,物資運輸會受阻,露宿的流民需要更多的御寒物資,尚未修繕完畢的房屋需要加固以抵御風雪。
德里克更忙了。
辛西婭也更忙了。
他們見面的頻率反而比之前更高了——這次真不是辛西婭故意的,而是因為在這種緊急狀態下,所有能調動的人手都被投入到了同一個戰場上,而他們恰好都是那種不會在關鍵時刻退縮的人。
他們一起在風雪中搬運物資,一起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里安置凍得瑟瑟發抖的流民,一起在深夜的巡查中確認每一處臨時住所的火源安全。
有一次,暴風雪來得突然,他們被困在城南一處剛修繕完畢的倉庫里,等待風雪減弱。
倉庫里沒有壁爐,只有幾箱還沒來得及分發的毛毯和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辛西婭裹著一條毛毯,靠在墻角。
半精靈不耐寒,這一點德里克早就知道,至少這個半精靈不耐寒。
在貝倫之山的那一個月里,每到夜間氣溫驟降的時候,辛西婭就會不自覺地往火堆旁邊挪,或者——在火堆不夠暖的時候,往他身邊挪。
那時候他總是僵硬地坐著,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靠在他肩頭的、已經睡著的她。
現在,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解開自己的披風,連同毛毯一起裹在她肩上。
辛西婭抬起頭看他:“你不冷?”
“我是圣武士。”
“騙人。”她說,然后意識到了什么,“騙半精靈……不要以為只說真話就不算是欺瞞。”
她掀開毛毯的一角,朝他那邊讓了讓。
德里克猶豫了一下,然后他靠了過去。
兩個人肩并肩靠在墻角,共用一條毛毯和一件外套,體溫在狹小的空間里慢慢匯聚,驅散著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的寒意。
辛西婭的肩膀抵著他的上臂,隔著衣料,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輕微顫抖正在一點一點地平息。
倉庫外面,風雪呼嘯,拍打著木門和窗板,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
油燈的火焰在氣流中搖曳,忽明忽暗,在墻壁上投下兩個緊挨著的、晃動的影子。
過了很久,辛西婭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她睡著了,她的頭理所當然地靠在了他的肩上,亞麻色的長發散落在他的臂彎里,發絲間帶著一股淡淡的、屬于她的氣息。
久違的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