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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克是在一個尋常的、甚至可以說是乏味的午后,得知辛西婭回來了的。
彼時他正站在無冬城南區(qū)的一處廢墟前,手里攥著一份建筑評估報告,和負責重建的工程師討論這面殘墻到底是該拆除重建還是加固修補。
深秋的陽光照在碎石和斷木上,揚起細微的灰塵,空氣中彌漫著石灰、鋸末和遠處炊煙混合的氣味。
戰(zhàn)后的無冬城就是這樣——每一天都是重復的、瑣碎的、與英雄主義毫無關系的修補與重建。
清理廢墟,安置流民,調(diào)解因為財產(chǎn)損失而產(chǎn)生的鄰里糾紛,維持物資配給的秩序,處理那些趁亂渾水摸魚的小偷小摸……
這些事情不需要一個圣武士,更不需要一個衛(wèi)隊長,一個普通的城防衛(wèi)兵就能勝任。
但德里克從不這樣想。
秩序不是靠神術和圣劍維持的,是靠一塊磚一塊磚地壘、一個人一個人地安撫、一天一天地堅守,才能從廢墟中重新生長出來的。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他此刻唯一愿意全心投入的事情。
只要足夠忙碌,他就可以不去想別的。
格倫從街角拐過來,鎧甲上沾著灰,手里拎著兩個水囊,把其中一個扔給他。
南門那邊的粥棚又吵起來了,兩撥流民為了排隊順序差點打起來,我讓人去處理了。
嗯。
還有,碼頭區(qū)的倉庫清點完了,糧食夠撐到下個月中旬,但藥材缺口還是很大,我已經(jīng)讓人去聯(lián)系商會了。
嗯。
哦對了,格倫灌了一口水,用一種過于隨意的語氣補了一句,辛西婭回來了。
德里克擰水囊蓋子的手頓了一下。
……什么?
辛西婭。格倫重復了一遍,這次看著他的眼睛,豎琴手那邊的人說的,今天早上到的,住在千面之家。
德里克沉默了幾秒。
他把水囊蓋子擰好,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建筑評估報告上,但那些數(shù)字和圖紙忽然變得難以辨認,像是被一層薄霧覆蓋了。
知道了。他說。
格倫看了他一眼,識趣地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轉(zhuǎn)而說起了西區(qū)城墻修繕的進度。
德里克聽著,應著,把那份報告卷起來塞進腰間的皮囊里,繼續(xù)朝下一個巡查點走去。
他的步伐沒有變化,表情也沒有變化,呼吸也沒有變化。
只是那只擰過水囊蓋子的手,在放回身側(cè)之后,無意識地攥緊了一下,又松開了。
他以為她已經(jīng)走了,和那個銀發(fā)的半精靈一起,離開無冬城,去進行那場旅行,去過她想要的生活——自由的,不被任何人束縛的,屬于吟游詩人和冒險者的生活——他甚至為此感到過一種苦澀的安慰。
她走了,就意味著她做出了選擇。
不是他,但至少是她自己想要的,而這就夠了。
他把那枚戒指收在了營房床頭柜的最底層,壓在一摞文書下面,沒有丟掉,也沒有退回給珠寶匠,只是收起來了,像收起一個不再會實現(xiàn)的、但也不忍心徹底丟棄的念想。
然后他把自己埋進了戰(zhàn)后重建的無盡瑣事中,用秩序填滿每一個可能被別的東西趁虛而入的縫隙。
他做得很好。
好到格倫有一次忍不住說:你再這么干下去,我都要覺得自己是多余的了。
德里克沒有笑,他只是說:還有很多事要做。
所以,當辛西婭回來了這個消息落進他耳朵里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困惑。
她為什么會回來?她不是應該在很遠的地方,和那個半精靈一起,過著與他無關的人生嗎?
他沒有去找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見到她身邊站著那個銀發(fā)的身影,怕看到她眼中屬于另一個人的柔情,怕自己在那種場景下,會露出什么不該有的表情。
他是圣武士,他的信仰要求他正直、克制、無私。
但他首先是一個人,一個在各個種族中以情感充沛著稱的人類,一個愛著一個女人、卻不得不假裝無事發(fā)生的人。
所以他選擇不去,繼續(xù)巡查,繼續(xù)處理報告,繼續(xù)做那些瑣碎的、重復的、讓他可以不去想別的事情。
然而辛西婭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她出現(xiàn)了。
不是以任何戲劇性的方式——沒有在某個月光下的街角與他不期而遇,沒有在某次會議上作為豎琴手代表與他正式碰面,更沒有直接找上門來。
她只是……出現(xiàn)了,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他日常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存在,是在南區(qū)的臨時安置點。
那天他去檢查流民的安置情況,遠遠地看見一個亞麻色長發(fā)的身影蹲在一群孩子中間,不知道在說什么,逗得那些因為戰(zhàn)亂而失去家園、眼神中滿是惶恐與茫然的孩子們發(fā)出了久違的笑聲。
她的背影很熟悉,熟悉到他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她站起身,轉(zhuǎn)過頭,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他身上。
隔著半條街的距離,隔著來來往往的人流和揚起的灰塵,翡翠色的眼眸,在秋日的陽光下,清亮得像兩汪山泉。
她朝他微微點了點頭,禮貌而疏淡的,像是只是在和一個認識的同僚打招呼,然后她轉(zhuǎn)回頭,繼續(xù)和那群孩子說話。
德里克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然后移開目光,繼續(xù)走自己的路。
第二次,是在西區(qū)的物資分配站。
她在幫忙登記領取物資的居民信息,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桌后面,手里拿著羽毛筆,耐心地詢問每一個排隊的人的姓名、住址和家庭人數(shù)。
她的字寫得很漂亮,流麗的圓體——這一點德里克早就知道,吟游詩人的基本功之一,只是如果是其他場合,她寫的會是花體。
她偶爾會抬起頭,對排隊的人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說幾句輕松的話,緩解他們因為漫長等待而積累的焦躁。
有人認出了她,驚訝地問:你不是那個在海鷗酒館唱歌的吟游詩人嗎?怎么在這兒?
她笑著回答:酒館還在修,閑著也是閑著。
第叁次,第四次,第五次……
她出現(xiàn)在粥棚里幫忙分發(fā)食物,出現(xiàn)在臨時醫(yī)療站里安撫傷員的情緒,出現(xiàn)在孤兒收容所里給孩子們講故事、唱歌謠,出現(xiàn)在城墻修繕工地旁為疲憊的工人們彈奏一曲提振士氣的小調(diào)。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意義的,每一件事都是戰(zhàn)后重建中確實需要有人去做的。
但誰都知道,這些事輪不到她。
辛西婭在豎琴手組織內(nèi)的職級不低,無冬城分部的中高層,有權調(diào)配資源、參與決策、甚至在必要時代行部分指揮權。
這樣一個人,去粥棚里盛粥,去安置點里哄孩子,去物資站里登記信息——就好比讓一個將軍去站崗放哨,不是不行,只是太過刻意。豎琴手內(nèi)部的人心知肚明,但沒有人說什么。
一來辛西婭確實在做實事,而且做得很好——她的吟游詩人天賦在安撫人心方面有著無可替代的作用,那些被戰(zhàn)火摧毀了家園、失去了親人的普通人,在聽到她的歌聲和故事時,眼中會重新浮現(xiàn)出一點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光。
二來,誰都看得出她在做什么。或者說,誰都看得出她想靠近誰。
她選擇出現(xiàn)的地方,總是恰好與德里克的巡查路線重合。
不是每一次都能碰上,但頻率高到不可能是巧合。
她從不主動找他說話,從不刻意制造獨處的機會,從不做任何越界的事情。
她只是在那里,在他目光所及的范圍內(nèi),安靜地、自然地存在著。
像一盞不遠不近的燈,不刺眼,不灼熱,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只要你轉(zhuǎn)過頭,就能看見那團溫暖的、柔和的光。
德里克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但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不對。
她回來了,但那個半精靈呢?她和貝里安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她為什么會以這種方式出現(xiàn)在他的生活里?她想要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不應該接受。
上一次,在他無意中說漏了嘴、辛西婭意識到他知道婚約的存在時,他已經(jīng)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他不要求她做任何事。那枚戒指,那份上報給教會的婚約,那些他在她不知情的時候就已經(jīng)默默承擔起的、屬于未婚夫的責任——這一切都不構成對她的約束。
她是自由的。
她永遠是自由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穩(wěn),表情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條教義,而不是在親手撕碎自己的心。辛西婭當時看了他很久,那雙翡翠色的眼眸里翻涌著他讀不懂的、復雜的情緒。
最后她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那之后,她就消失了。他以為那就是結局。
一個并不圓滿、但至少體面的結局。
可現(xiàn)在她回來了。
以一種比任何直白的表白都更讓人無法招架的方式,回到了他的世界里。
她不說什么,不要求什么,不承諾什么。她只是在他的身邊,可這就已經(jīng)足夠讓他的每一道防線都開始松動。
格倫看出來了。
作為他的同期及朋友,對他的了解程度有時候甚至超過他自己。
你最近巡查南區(qū)的頻率是不是高了點?某天晚上,格倫靠在營房門框上,語氣漫不經(jīng)心。
德里克正在桌前整理文書,聞言手中的筆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