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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尉府的人反應過來,告罪一聲,急急地就要把人抬出去,三娘在晃蕩之中視線散亂,也不知是哪里來的力氣,忽然拼命抬起了頭,嘴唇一開一合,一直撐著到了外面,才算是咽了氣。
姬越不知道這被割去了舌頭的庶民女子說了什么,但她覺得心里堵得慌。
韓青滿臉帶笑地把這尊大神送走,一回身,臉色就沉了下去。
廷尉府距離宮城不算遠,又是騎馬,沒一會兒就到宮門前了,姬越下馬,身形難以避免地晃了一下,宿衛卻不會來扶她,因為這是她嚴令過的,唯有姜君從不會聽她的命令。
想到姜君,姬越忽然頓住。
被殺的那兩名父子二人并不是韓家門客旁支,這其實是有些出乎姬越意料的,但當時韓青有意無意提及當年韓闕和康王的交情,她一時沒在意,也覺得順理成章,但現在仔細回想下來,韓闕官至三公,位高權重,什么樣的交情能讓他為康王的女兒如此費力遮掩?而韓青,韓青對她的態度也不對!
想到這里,姬越脊背頓時浮出一陣冷汗,她出宮執政以來,人人逢迎,眾星捧月,幾乎沒有遇到過韓青這樣的人,是韓青的風骨比魏家人和趙家人更強一些嗎?笑話!
一個人遮掩一件事久了,就會處處疑神疑鬼,如果韓家人,不,如果康王府的人知道她的女兒身,然后告知了韓家以求聯盟,是不是一切就顯得十分合乎邏輯了?
心有所疑,處處破綻,姬越一下子想起安分了整整三年的康王,她天生有疾,康王有健全的三個兒子,即便太子之位已定,康王也還是從她小的時候糾纏到了三年前,三年前又是什么時候?母后病故,臨終前忽然把姜君和她叫到身邊,向姜君告知她的女兒身,要他照顧她的時候!
乍暖還寒的春夜,姬越久久站在宮門前,如墜冰窟。
第4章 驚變
姜君是否背叛并不重要,但他的身份極為重要。
姜君姓姜,名柳,君是他的爵位,也用作尊稱,晉統百國得天下,但凡強國都是血戰而下,唯有齊國不戰而降,又因齊國先祖姜尚是周朝肱股之臣,也是武王伐紂之后第一個分封得國的功臣,姬皇立國之后同樣第一個封賞齊姜王室,以君稱之。
百國王室并非個個都能得封君爵,事實上如今晉國君位只有六個,除了齊姜之外,最大的君也不過食邑三千戶,而齊姜食邑萬戶,這就是識時務了,齊姜不僅令族中子弟為官入仕,更代代遴選好女入宮承寵,以君爵行士族之事,才得以繁榮昌盛。
姬越的母后正是出身姜姓,姜君是她長兄嫡子,人才出眾,無論是為了姬越的終身還是姜姓的未來,她都在撮合姬越和姜君這件事上盡了全力。
姬豈認為姬越小時候喜愛姜君并不準確,只是因為只要姜君入宮,她就會被母后叫去,時日長了,也就習慣和姜君待在一起。
姬越不喜歡姜君,但從未想過他會背叛,姬豈也是同樣,所以正在一個月之前,姬豈將京畿四大營之一的虎豹營兵權交給了姜君,這是他留給姬越的一條退路,一旦姬越身份暴露,即便手持虎符怕也很難調兵遣將,所以姬豈認為姜君手里有了兵權,無論在何時,姬越都能夠全身而退。
不能再猶豫了!
姬越心里轉過萬般念頭,抬手招來一名宿衛吩咐幾句,隨即翻身上馬,直入宮門。
晉國實行募兵制,招募良家子為兵,稱武卒,武卒數目不多,一旦有大的戰事需要,還是按照慣例征發男丁入伍,姬皇在此基礎上改進軍制,令男子成丁后服兵役兩年,稱更卒,農閑期舉凡二十以上,五十以下的男丁都要在軍屯集合操練,自帶食水,不僅減少了軍費支出,還大大增強了軍隊的戰力。
京畿四營和戍邊三軍是常備軍,輕易不動,用的都是精銳武卒,姜君手中的虎豹營由重騎兵組成,是京畿最精銳的戰力。
姬越回到寢殿,將找到的三枚虎符掛在腰間,從左往右依次為飛鷹,驃騎,橋山,其中飛鷹營是全步兵組成的銳士營,持長矛可力戰騎兵,這是姬越本就有的一枚虎符,另外兩枚虎符是一年前姬豈悄悄交給她的,驃騎營是輕騎兵大營,騎兵九千,弓手三千,通常用作遠程策應,剩下的橋山大營,則是姬越全部的希望。
橋山營又稱橋山軍,兵員三萬,姬皇曾贊其百戰九十勝,余者皆平,最重要的是,和其他大營的募兵制不同,橋山軍由初代武卒之后組成,代代從軍,傳承武技,男子自成丁入營,五十方歸,戰力為天下之最。
姬越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試探和權衡上,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個!
煌煌國都,夜色靜謐,無數的人沉浸在睡夢之中。
整個康王府驟然從一片濃煙哭嚎中醒來,時年四十七歲的康王姬平一把將睡在身邊的美妾推開,肥胖的身子靈活地一滾,連鞋襪也來不及穿,幾步跑出房間,迎面撞上康王世子,世子姬肅的反應極快,迅速地組織起人手組成肉墻抵抗火勢,路上還救下了二公子姬則。
火勢很快蔓延開,康王和兒孫幾個被人群拱衛著朝外逃離,一路被燒死的人至少也有十幾個了,但誰也不敢撇下主人私自逃走,救主而死只是一死,成為逃奴被捕卻是要連坐!
然而就在眾人齊心協力推開熊熊燃燒的大門時,卻被門外的情景驚呆了。
黑壓壓連成一片的武卒立在外面,弓兵成列,騎兵整肅,步兵的長矛一致對著門口,顯然不是來救火,而是來殺人的!面無表情的太子殿下騎在一匹紅鬃馬上,目光對準被人群拱衛的康王和幾個熟悉的面孔。
電光火石之間,康王明白了什么,張口欲呼,姬越抬了抬手,身側的宿衛一直按在弦上的箭瞬發而至,沒入康王的喉嚨。
隨即弓兵上前,箭出如雨。
姬越守在康王府的門前,并不禁止奴隸的逃亡,只是見到一個姬姓之人就下令殺死一個,直到烈火焚燒一切,十來具尸體被挑揀出來放在一起,宿衛仔細查驗過后,報知姬越,“康王與公子公孫皆驗明正身,小郡主被濃煙嗆死,面部完整。”
即便已經是個死人,宿衛也不敢去驗郡主貴體。
姬越點點頭,她認得出來這位二堂姐的容貌,對宿衛道:“你帶一百弓手去趟松陽郡主府,不必牽扯太多,誅殺松陽郡主及其子即可。”
松陽郡主與夫婿魏懸分居多年,兒子也是和面首所生,魏懸是魏家家主嫡次子,真要殺了也沒什么,但姬越并不想牽連到魏家,故而有此一句。
宿衛連忙領命,就近帶了兩列一共百名弓手前往松陽郡主的府邸。
姬越調轉馬頭,帶著剩余的近萬武卒浩浩蕩蕩行走在御道上,馬蹄過處,家家戶戶緊閉門窗,不敢作聲。
完全沒有和任何人商量,甚至沒有驚動姬豈,姬越從京畿三營抽調兵力兩萬,剩余兵馬合圍虎豹營,將康王府一網打盡之后,屯兵宮門前。
一夜之間,翻天覆地。
姬越靜靜坐在馬上,看著漸漸升起的朝陽,心情也跟著漸漸升起,她無數次地設想過自己會如何登基,卻從未想過會踏著尸骸走到這一步,然而此時,她的心里除了一點未盡的后怕,只剩下安心。
也許她已經這樣想過很多次了,也許姜君沒有背叛,也許昨天的一切都是她的臆想,她只不過是要一個動手的借口。
她有很多年都沒睡過一個好覺了,有時夢見女兒身被撞破,一旦驚醒,就是一夜無眠。她見到康王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盯住他的脖子看,想象著一刀割開鮮血淋漓的模樣。她很不喜歡康王府的幾個堂兄,康王世子有一次騎馬摔傷,她第一反應就是怎么沒有死。
如今當真做到了。
姬豈一夜睡至天明,內侍順意是他用了半輩子的宦官,很快上前來服侍他更衣,姬豈笑道:“又不是朝會,換些輕便的衣物來。”
順意聽了,眼眶就是一紅,跪伏在地,哭道:“陛下,太子發兵圍城,現帶兵在宮門外,請陛下提前傳位。”
姬豈愣住,似乎并沒有反應過來。
順意連忙又把昨夜發生在康王府的慘案一一說了,末了又勸道:“太子手持三營虎符,禁軍不過八千,陛下莫要逞一時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