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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豈愣了一會兒，漸漸回過神來，只道：“更衣?！?

天子冕服，九旒冕冠，玄衣纁裳，十二章紋，上繡日月山河，以示承天景命。

看見父皇穿著如此鄭重的禮服步出宮門，姬越就知道他終究沒有怪她。

有時候姬越也很奇怪，像父皇這樣心軟的人不過是占了嫡長，為何就能穩(wěn)坐帝位三十年，她翻身下馬，動作仍舊遲緩了一瞬，原本稱得上愉快的心情又慢慢沉淀下去。

姬豈一言不發(fā)走到行稽首大禮的姬越面前，站定片刻，隨即堅定地伸出手把姬越從地上扶起，聲音略微嘶啞，“今日是正日，開宗廟，為吾兒行祭祀大禮。”

姬越的心猛然跳動幾下，還是說道：“父皇，昨日康王府上下死于失火，今日就行大禮，是否不太妥當(dāng)？”

姬豈握著姬越的手一緊，隨即微微顫抖起來，輕聲說道：“直接葬入陪陵吧?！?

陪陵是天子陵墓的附屬，他不想讓康王府眾人的尸體在宗廟過一遭，葬入他的陪陵正合適。

姬越?jīng)]有再推辭。

不多時，夜間就已經(jīng)被驚動的各家士族也得到了消息，除韓家人驚惶難言之外，其他各大士族都第一時間由家主帶領(lǐng)族中掌權(quán)子弟隨同前往宗廟行祭祀大禮。

周禮繁瑣，到了晉朝就簡單許多，帝王登基差不多需要前后三日，第一日開宗廟行祭祀大禮，告知先祖，第二日開朝會行登基大禮，晉宮易主，第三日群臣行面君大禮，昭告天下。

姬越在祭祀大禮上見到了韓闕和韓青，韓闕仍舊是先前那副模樣，只有韓青面上略有不安，姬越很清楚士族都是無利不起早，沒了康王，韓家想起心思都找不到拱衛(wèi)之人，晉室人丁稀少，姬豈這一代有兩個兄弟純屬撞運，康王能生三個兒子更是稀少，姬豈之前單傳六代，最近的血脈都出了五服，早就是庶民了。

姬越只是看了韓闕幾眼就沒再注意他，接連三日大禮結(jié)束之后，早就為姬越即位準(zhǔn)備好的朝會冕服也送到了她的宮殿里。

因為是新制了沒多久的，這套冕服顏色比起姬豈的冕服更鮮艷，少年艷色，暮年蒼灰，本是天道常理。

姬越把冕服換上，束發(fā)戴冠，冕旒遮眼，佩上沉重的天子劍，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從今日起，天下進(jìn)入她的時代。

第5章 華夏遺民

晉承周禮，但改進(jìn)了很多制度，三公九卿之下，置各級官吏，以士族為官，寒門為吏，土地方面由分封制改為郡縣制，劃天下六十二郡，舉凡鄰國，盡皆稱臣。

姬越從前疑惑過為什么不把這些臣屬國攻打下來，畢竟晉雖強盛，還是需要和這些臣屬國往來交易，上貢甚至還要給豐厚的回禮，直到深入了解之后才發(fā)現(xiàn)，這些臣屬國基本上國小而積弱，通常舉全國之力來供給晉人的需要，有的擅養(yǎng)馬，百姓就每日精心侍候馬匹，有的出產(chǎn)香料，千里國土盡荒廢，有的坐擁精鐵好礦，卻只知販賣不敢冶煉。

放在那里不過是翻不了身的案板魚肉，反而攻打下來之后要操心治理，哪有那么多人才派去那等窮鄉(xiāng)僻壤。

人才短缺，是自上古以來的弊病，昔日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可見學(xué)識來之不易，凡士族都是歷經(jīng)千年傳承，書籍乃是一支士族立世的根本，各家藏書珍貴，不會輕傳，姬越認(rèn)知中的寒門要么是祖上為士族后來落魄，要么是天生聰穎拜入名師門下，真正庶民出身的可能一個都沒有。

官員只能從士族中挑選，而就算是士族也不可能代代出人才，一個官職空位出幾十年都是常有的事，趙魏韓三家累世三公，不是因為他們的家族有多大的權(quán)勢，而是這三家極為重視人才教育，滿朝官吏有半數(shù)出自這三家，即便是君王也很少能拂他們面子。

姬越不喜歡士族，恐怕在位的皇帝很少會有喜歡士族的，但不喜歡也沒有什么用，因為根本沒有辦法。

大士族自成體系，小士族見風(fēng)則倒，寒門要么狺狺狂吠，要么依附權(quán)門，至于庶民，庶民只比牲畜懂一點種田。

從朝會回來，姬越的心情壓抑到了最低點。

父皇是不會有這樣的感受的，他一輩子都是個合格的皇帝，大手一揮就把生民大權(quán)交給士族，想聽的事情隨意聽一點，不想聽的事情就當(dāng)沒聽見，關(guān)上宮門過自己的日子，被人當(dāng)成傻子一樣糊弄。

不光姬越不喜歡士族，士族也不喜歡她。

一朝天子一朝氣象，幾乎是姬越走上御階的時候，立與下方的一眾士族就感受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協(xié)調(diào)和陌生感。

姬豈在位時，那就是個老好人，隨意哄哄就完事，以往的朝會，說是君臣奏報，不如說是士族開會，姬豈就在上面一言不發(fā)熬兩個時辰，底下士族坐在精致的軟墊上你來我往，清談舌辯，有時候也帶幾個家族新秀過過場面，還有奏樂歌舞，十分愉快。

姬越的朝會卻凝滯得近乎可怕，他不令奏樂，除身有官職的士族之外，其他人一律不得進(jìn)殿，一般而言，除了面君大禮要稽首之外，士族有士族的尊嚴(yán)，最多長揖一禮，但姬越不回揖禮，只會在稽首禮節(jié)時小作回應(yīng)。

更重要的是，一場正式朝會開下來，幾乎除了他開口問話之外，再也沒有雜聲，士族一旦交頭接耳，就會被厲聲喝止，朝會開到后來，差不多成了姬越的一言堂，本來帶來和各家協(xié)商的事務(wù)變成了姬越案上的公文，很多細(xì)枝末節(jié)的小事被一問再問，答不出來就只能站著。

這是何等倨傲！

可以說首次君臣交鋒下來，雙方都很惱火。

姬越回到寢殿，登基之后，她的寢殿并沒有更換，所不同的是，這幾天她的睡眠比以前好了太多，臥榻之側(cè)再無他人酣睡，的確是一件讓人安心的事。

什么時候能把那幫倨傲的士族整治得乖順一些，想來她的睡眠會更好。

夜闌人靜，半夢半醒間，姬越聽見了一道嘶啞難聽的聲音，咔咔的，有些像是木頭相擊的聲響。

說什么聽不懂，她翻了個身，繼續(xù)安睡。

……

“計算失誤，目標(biāo)現(xiàn)為時空最高掌權(quán)者，強行聯(lián)絡(luò)需要大量能源，且對方有權(quán)隨時中斷?！?

“嘗試聯(lián)絡(luò)?！?

“滴——目標(biāo)聯(lián)絡(luò)失敗，語言解析55.3%，無法正常溝通?！?

“開啟二號方案。”

“滴——二號方案成功開啟?！?

姬越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自太子宮殿而出，乘風(fēng)登云，飄至一處黑暗所在，周遭盡是大大小小的圓球，有的光芒璀璨，有的暗沉無光，離得遠(yuǎn)的猶如星子，離得近的龐然可怖，她看了一眼腳下非金非石的地面，毫不猶豫走進(jìn)面前唯一的奇異建筑。

建筑內(nèi)別無裝飾，四處都是泛著金銅光澤的墻面，有彩屏攝入仙畫，內(nèi)有人影，彩屏前坐著十?dāng)?shù)名年輕男女，皆穿著怪異衣衫，許是布料不多，做得極貼合身形，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愁苦之色。

像是庶民，又不太像。

姬越謹(jǐn)慎地看著這一行人，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做這樣一個光怪陸離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