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易86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姬越搖搖頭,說道:“防止事情有變。”
姬豈是平庸君王,卻也不是傻子,稍微一想也明白了,失笑道:“越兒你這疑神疑鬼的性子也不知道隨了誰,韓家何等身份,怎么會與一名娼女為難。”
姬越沉默不語。
見她如此,姬豈也不攔著,姬越連身上的衣服都沒換,就帶著人騎馬出了宮城,之所以要騎馬,是因為知道像韓闕這樣的文臣出行一般都是乘牛車,牛車平穩舒適,但速度不快,隨行的人沒辦法騎馬,都是挑選了腳力好的人步行隨同。
韓闕是真沒想到堂堂太子會和他打時間差,他足夠謹慎了,出宮不久就讓身邊的親信去廷尉府給大郎君報信,讓盡快處理了那個娼女,但等姬越坐在廷尉府正堂喝著熱茶準備連夜審案的時候,這名親信才剛剛跑來。
韓家大郎君韓青是個相貌溫和的青年,今年不過二十八歲,位列九卿之一,執掌刑獄大權,這倒也沒什么出奇的,他父親韓闕三十歲就做司徒了,這是士族貴胄生來的特權。
姬越對韓青的態度很淡,沒有說上幾句話就直接道:“請廷尉把人犯帶上來,孤要審訊。”
孤本是小國之君的自稱,后來漸漸成為太子的謙稱,也有不客氣的太子,例如先武帝做太子時就比較喜歡自稱你老子我。
韓青連忙說道:“重犯污穢,恐驚了殿下,其實犯人剛剛審訊過,這里有審訊文書和口供……”
姬越擰著眉頭看著韓青,冷冷地說道:“孤不喜歡一句話說兩遍。”
明明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威勢卻是不小,韓青被那雙帶著冷意的黑眸嚇得一愣,反應過來,連忙低頭恭敬一禮,命人將人犯抬上來。
第3章 三年前
之所以是抬上來,是因為人犯已經被挑了手腳筋,露在外面的十指被拔去了指甲,鮮血淋漓,姬越瞥了一眼,見那女子趴伏在木板上看不清眉目,身上裹著的衣衫顯然是后來更換的,一路過來已經被鮮血浸透。
姬越面不改色,讓身邊隨侍的宿衛上前簡單驗看了一下,發覺人還清醒,便直接問道:“你與被害二人有何仇怨,詳細說來。”
那名女子自亂糟糟的頭發里抬起一張青腫變形的臉,卻是嗚嗚兩聲,從喉嚨里發出形似野獸的低聲。
距離最近的宿衛發覺到不對勁,伸手捏開女子的嘴,舌頭竟是被絞爛了。
這情形著實有些駭人,姬越放下手里的茶盞,看向韓青,韓青解釋道:“這女子殺人行兇,手段狠辣,是以入大獄之前就先收拾了一頓,問明口供之后,她又污言穢語辱及君父,青這才命人絞了她的舌頭。”
韓青乃是九卿之一的廷尉,對于律例再熟悉不過,天下臣民皆為王有,即便父母都不能對子女施加殘肢之刑,但割去舌頭本身介于輕刑和重刑之間,也是士族用來懲戒奴隸的慣常刑罰之一,尤其辱及君父乃是“可權衡之”的大不敬之罪,別說割去舌頭,先斬后奏都可以。
姬越點點頭,“罪證如山,口供已下,案卷已清,人犯已廢,孤倒是白來叨擾廷尉一趟。”
只要是個人都能聽出姬越的譏諷之意,但韓青面上惶恐,心里卻是一點都不懼,士族樹大根深,自周朝起就有八議,是說有八種人犯罪應由天子親自判定罪名,且應從輕判決,極為嚴重的過錯也不得動用刑罰,而是令人自裁,保留體面。韓家累世三公,正在八議之列。
晉朝立國起就沒有殺八議的先例,通常情況下,在八議范圍內的人即便犯了必死的罪行,只要先行向國君請罪,再由親朋故舊上書請八議,輕不過貶官外放,重不過辭官歸家。
所以士族子弟即便在面對皇室時仍能保持風儀,不是傲骨天成,而是有恃無恐。
姬越起身,韓青也跟著起身相送,話還沒說兩句,姬越臉色一變,姿勢極為怪異地后退數步,剛站定就指著韓青厲聲喝道:“汝為人臣,何以欺孤?”
姬越動作時,韓青還以為這位患有足疾的太子是絆著了,隨即就被劈頭蓋臉一喝,整個人都懵了,他還來不及思考姬越這突然變臉的含義,就被跟著姬越的宿衛擒住,重重地按在墻上。
姬越陰冷地看著韓青,也不管廷尉府眾人驚懼不安的臉色,又重復了一遍,“汝為人臣,何以欺孤?”
韓青急聲說道:“怎敢欺瞞太子,那娼女確實辱及君父,廷尉府可作證的也有三五人,莫非太子以為青徇私枉法……”
他話未說完,姬越一個眼神遞過去,兵家子出身的宿衛會意,揪起韓青,一腳踹在他腿彎,方才見禮時只是一個普通揖禮的韓青,這下結結實實地跪在了地上。
韓青身為士族貴胄,從小就沒受過皮肉之苦,被踹了一腳簡直覺得自己骨頭都斷了,審訊犯人時的狠戾立刻消失了個干凈,痛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姬越這才慢慢開口道:“汝方才說孤不會審案,又提及孤乃殘疾,應當讓位與康王世子,孤不欲與你計較,你竟起身推搡,欲毆孤!孤乃一國儲君,你以言辱之,以行欺之,竟不認罪?”
她極少說這么長還要帶感情的句子,說話時略有停頓,但韓青仍是等到她話說完之后幾息才反應過來,他面皮漲得通紅,張口想說什么,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韓青滿腦子都是無恥兩個字!
堂堂太子,哪怕對他處置犯人的手法有些許不滿,也不該使出這等小人之策來栽贓陷害他!
姬越作勢嘆了一口氣,說道:“廷尉也是大家出身,孤初聞此言也是如同廷尉一般震驚……唉,孤雖是殘疾,但蒙上天恩德降生帝王之家,又怎會是天厭之人?想必這其中一定有什么誤會,廷尉以為呢?”
韓青從驚怒中漸漸回過神來,看向廷尉府一幫噤若寒蟬的臣屬役從,這些人并不是韓家奴隸,萬一太子當真犯渾鬧起來,吃虧的總還是他。
想通關節,什么士族子弟的體面都可以向后稍稍,韓青忍著疼痛說道:“殿下所言正是,青一時糊涂,還望殿下不計前嫌。”
姬越兩步走到韓青面前,她穿的仍是平民衣物,腳上一雙布面鞋子踏在韓青眼前的地面上,韓青這輩子用稽首大禮的地方不算多,腦門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聽著靠近的腳步聲,手在寬袖里握成拳,心中將這份屈辱記下。
姬越彎腰扶起韓青,緩聲說道:“孤出宮不久,正是用人之際,既司要務之職,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廷尉心里有數就好。”
韓青立刻做出誠惶誠恐的樣子來。
姬越和姬豈一樣不擅長察言觀色,皇家尊貴,歷來只有旁人看他們臉色,想要學會這樣的本事也不太容易,但姬越也不是真心要招攬韓青,隨意打發了幾句,便反客為主指使起了廷尉府的人手,倒把韓青這個正牌廷尉撇在了一邊。
自來刑獄斷案并不復雜,只是繁瑣了些,從人犯的人際關系查起,幾個關聯人員一審,順藤摸瓜整理清楚,一個時辰不到的工夫,前因后果就放上了姬越的案頭。
也不長,兩卷規制在中長的竹簡,從這人犯的出身原委說起,道盡猶如草芥的一生。
犯案女子本無名姓,她是平籍女,平籍無姓,一般以排行或是長相特征起名,大郎二狗麻三兒之類的名字遍地都是,這女子在家中被喚做三娘,新鄭人士,上面有兩個兩個兄長,本也是父母雙全,一家和睦,不料三年前這女子的夫婿來曲沃送貨,被康王府的大郡主看中,做了郡主面首,沒過幾日父兄接連被捕,母親被吏員打死,這女子也被壓去女閭做了營妓。
隨后這女子在女閭里聽聞父親與大兄受刑而死,二兄也傷重垂死,千方百計從恩客處打聽到了判罰官員的消息,便有了這一女殺二人的慘案。
姬越哪里還不明白這背后必然是有康王府這位郡主堂姐的手筆,為了一個面首,殺人父母兄長不算,還欺良為賤,逼良家女做娼,實在跋扈。
當然,貴賤有分,何況天潢貴胄,堂堂郡主,就算事情真鬧出來,也不至于要她的命,但姬越就是覺得怪惡心的。
她放下竹簡,看了一眼已經被簡單處理過傷勢的庶民三娘,難得起了幾分惻隱之心,只道:“把她兄長放了吧,找個好醫者治療,如能活命,就讓此人入飛鷹營。”
庶民三娘微微抬起頭來,方才人證輪番過堂時她一直在聽,她淪落至此,恨那兩父子恨得眼睛都滴血,到最后竟也不知真正的仇家是皇家的郡主娘娘,又聽得哥哥有救,一口心氣登時散了,連連咳出了好幾口血,轉眼人就不行了。
宿衛畢竟經驗豐厚,見廷尉府的人還愣著,當即斥責道:“人都要死了,還不抬出去,想沖撞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