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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會子,他屏退二東,真正想說的當然不光是師徒之間的交易和賭約。
觀察兩人神色還算正常,于曉晴繼續不客氣的說:“他確實是個老混子,賴賬不說,還耍流氓,說什么實在不行認我當干閨女。”
祁婧一個沒憋住,“嗤”的一聲差點兒笑噴,看了眼唐卉臉色才死命忍住。
于曉晴義憤填膺的話語未曾間斷:“我說要認就連干媽一塊兒認,改日一定登門拜訪,端茶磕頭。哼!你們猜,他說啥?”
祁婧跟唐卉再次面面相覷。
“他說,他老了,不中用了,受不了那么大的刺激。”
于曉晴說得咬牙切齒,唇角上勾著冷笑,眼睛里卻是亮晶晶的溫柔。
祁婧相信唐卉跟自己一樣,越聽越匪夷所思。這個“老混子”,真的是她認識的那個一臉兇相不茍言笑的唐振山,唐叔叔么?
“其實,他一點兒都不老。”
這句話說出來,于曉晴的臉上現出奇異的血色,轉瞬之間暈染雙頰,雖然還繃著勁兒,女孩子的羞赧是藏不住的。
在當前的語境下,用這樣的口吻評價一個男人并“不老”,意味著什么?唐卉的臉蛋兒也莫名其妙的跟著紅了。
于曉晴低下頭,做了個深深的呼吸,寬大的病號服下,飽滿的胸脯明顯的起伏:“兩個多月前,他帶著我們去長春搞學習交流,結束那天東道主請客聚餐。”
“那是二月的最后一天,二十八號,我的生日。他喝了不少,但是沒多,我去他房間,跟他要生日禮物。那個無賴,他推說沒準備。我就說……要不……你親我一下也成。”
說到這兒,于曉晴的眼睛凝起了望之即可醉人的水霧,臉上也泛起了紅光,笑得像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兒:
“他簡直不是個人,就像個……就像個發了瘋的大牲口……我們……一直折騰到天亮,渾身的骨頭都散了架,一連疼了好幾天。”
一句話斷斷續續的說完,祁婧覺得自己的呼吸都不通暢了。
印象中那個怕人的形象仿佛立時剝去了制服,露出遒勁野蠻的肌肉,熱氣騰騰的被劇烈的喘息包裹……
一時間,四肢百骸似乎都跟著想象躁動不安起來。發燒的耳邊繼續傳來小警花喃喃自語似的訴說:
“不離就不離唄!我也不在乎公不公平,能做他的女人,也算得償所愿了。只是……只是沒想到……”
說著說著,脖子漸漸梗了起來,口吻越來越冷:“他回到北京就變了臉,說自己那天喝多了,犯了不該犯的錯誤,還要把我調離刑警隊。我在他辦公室當場就動了手!”
“啊?”祁婧和唐卉異口同聲。
于曉晴的惱恨溢于言表,掃了二人一眼之后,卻又無比失落的嘆了口氣:
“都說了,他一點兒都不老,我……我根本弄不過他……講道理就更……反正,我從來都拿他沒辦法。他就是個認死理兒的無賴。再后來,我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那不是……”后面的話還沒說,祁婧已經意識到了不妥,嘟著嘴小心的瞥著唐卉。
于曉晴也看了唐卉一眼,繼續說:“用孩子逼他,我當時也這樣想過,可是,想到他看到檢查報告的樣子,我才發現自己竟然做不到。”
“為什么?”這回發問的是唐卉。
于曉晴凄然一笑,“我跟了他整整五年,太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了。心里不認的事,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絕對不會屈服。我當然可以拿孩子要挾他,量他也不敢不承認,可那不是他的本心,是被逼無奈。他會為難,會自責,會懷疑自己,會因為失去了原則和自尊陷入深深的痛苦。”
“我再怎么跟他鬧,糾纏他,算計他,打賭也好,利誘也罷,想要的是他能真正打心里接受我,接納我的愛,而不是被灰溜溜的揪過來,在自己的私生子面前低頭認罪。”
這就是真愛的宣言吧!叁個人一起陷入了長長的沉默。
祁婧安靜的看著病床上的小警花,不可抑制的想起了許博,還有當時瀕臨崩潰的自己。同樣懷著個野種,自己無疑更脆弱,更不堪,更沒臉見人。
而那時候,許博要面對的選擇,心里的委屈和彷徨,也是為了生命中的真愛。
于曉晴和許博,他們面對的情勢雖然不同,愛的犧牲卻是同樣可貴的。換成自己,真沒那個自信做到她那樣冷靜的犧牲。
“那……你為什么……不把孩子……”剩下的疑問,唐卉只能用眼神表達。
于曉晴卻沒有看她,低著頭愣了很久,眼淚還是“唰”的滾落雙頰。祁婧趕緊拿來紙巾,遞到她手里。
擦干眼淚,稍稍平復之后,于曉晴的聲音還是有些沙啞:“可能只是不甘心吧!那畢竟是我跟他的……我知道這是感情用事,是一廂情愿的任性……我已經約好了手術,也去了,可是走到手術室門口,我又……”
再次抬手沾了沾眼睛,于曉晴急于擺脫痛苦糾纏似的長出了口氣,微微露出一絲苦笑:
“就是那天,我在醫院外面的馬路上,遇到了二東。當時心里正窩著火沒處撒,剛好有人來找不自在,我一沖動就把他當成了人肉沙包。”
兩人的第一次遭遇是怎樣的情形,祁婧當然聽許博添油加醋的講過。當時只覺得這對歡喜冤家別開生面的登對,全沒想到,背后竟有著如此沉重莫名的機緣湊巧。
“其實,我不是一開始就想害他的,是他叁番兩次的借著摔的那一跤來糾纏我,我才動了歪心思。當然了,無論如何,這件事都是我不對,他是無辜的。”
“一來二去的交往了一段時間之后,我發現他人不錯,挺知道人情世故的,尤其難得的是待人還特別真誠……”
說到這,于曉晴嘆了口氣,“唉,他越是真誠,我就越不忍心了。可是,人就是這樣,撒了一個慌,就會忍不住撒第二個去圓,一個接一個的,直到被徹底揭穿……”
“其實,被揭穿也挺好的,自己種的果子自己吃,自己的孩子當然自己養,只是……沒想到……”
說到這兒,于曉晴盯了一眼自己的身體,又望向天花板,再也說不下去了。艱難的吞咽著唾液,扭頭望向窗外,不時的用紙巾擦著眼睛。
這種時候,任何來自旁觀者的寬慰都是蒼白無力的。偏偏那個最該出現在這里的壞老頭兒還被蒙在鼓里,對自己欠下的債還沒有女兒知道的多。
“曉晴,你別傷心,我會讓他親自過來看你的。”唐卉的聲音冷靜而平和。
“不要!卉卉姐!堅決不要!”
于曉晴猛的轉過頭,顫抖著聲音懇求:“卉卉姐,我今天告訴你們這些,就是想讓你們替我保密的!孩子都沒了,一切就已經過去了,何必再讓他……真沒這個必要了,算我求你了卉卉姐!卉卉姐!”
于曉晴一邊大聲央求,一邊欠起身子,拉住了唐卉的手。唐卉雙手反握住她,嘴巴張了又張,終究沒說出下文來。只聽于曉晴又說:
“我調崗已經有些日子了,以后跟他打交道的機會也不多,而且對他,我也……死心了。就讓他安安心心的,當一個好父親,好丈夫,好警察吧!”
…………
當唐卉的寶馬再次駛入街道,匯進陽光下的車流,一股酸楚卻炙熱的感慨悄悄漫過祁婧的心頭:今天,可真是個慧劍斷情絲的好日子啊!
可依姑娘拒絕了前男友,曉晴妹妹放下了壞老頭兒,都是理智又正確的選擇。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那么美好的日子就成了無法留住的過往,為什么明明值得肯定的事,心里卻流淌著憂傷,讓人那么不舍,那么的無可奈何?
“你覺得我應該怎么辦?”唐卉仍鎖著眉頭。
祁婧思忖片刻,面色平靜的說:“我建議你保持沉默。”
“可是,這個選擇不是應該由他自己來做么?”
“他不是早就做過了么?就像曉晴說的,再做一次就是被逼無奈了。既然他們倆都選擇過了,我覺得咱們應該做的,是尊重他們的選擇。而且……”
說到這,祁婧停住了,腦子里浮現的是剛剛等在門口留下一堆煙頭的二東。
她不得不承認,客觀上,他仍是個值得期待的存在,可不知為什么,就是不愿意把這份期待先說出來。
“什么?”唐卉在等她的下文。
祁婧笑了笑,望著遠處的樓宇舒了口氣:“凡事,都應該向前看吧!你不是一直都很樂觀的么?”
“向前看?”
“嗯!”
“我倒是覺得,該向前看的那個人,是我爸。”
“啊?”
唐卉目視前方,輕聲冷哼:“我敢打賭,他們倆在這十年里,做愛的次數超不過兩只手。”
“叔叔跟嬸嬸……不是一直都挺好的么?”
這話說出口,祁婧自己都覺得言過其實。唐卉那個開旅游公司的媽媽,更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忙人。即使在淡季,公司也要比家親。
“我們一家叁口,就像一張桌子上的陀螺,一個比一個轉得快,誰跟誰碰上都會立馬彈開。哼哼,忙啊!”
一時之間,祁婧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按婧主子的脾氣,當然更支持小警花的意愿,希望她能早日走出陰影,開始新的感情生活。可是,那個壞老頭難道就不該享有新生活的機會么?
雖然,他已經浪費了很多次。
…………
一整天沒怎么正經上班,卻覺得每個小時都過得頗不輕松。
剛回到辦公室,許博打來電話說晚上有應酬,盡量十一點之前回家。放下電話,又發現有一條未讀信息,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姐!你今天早上可真漂亮,我的同學們都夸你呢!這個周五晚上有一場辯論賽,我是系隊主力,你能來嗎?”
“小屁孩兒!”
婧主子不屑的笑罵一句,關掉了屏幕,還沒等放下,電話就打了過來。大作的鈴聲條件反射般震得她一陣莫名其妙的緊張,定睛一看,卻是程歸雁。
“我記得有人約我逛街來著,今晚有空嗎?”
程歸雁清脆的嗓音仿佛天生帶著磁性,讓人一聽就神清氣爽。一時間,祁婧覺得自己濕漉漉的心情撥云見日豁然開朗,放下電話就跟充滿電的掃地機器人一樣溜出了辦公室。
沒車又不想擠地鐵,祁婧打了個車。來到醫大門口的時候正值華燈初上。車水馬龍的路邊,一襲玫紅色風衣款連衣裙的程仙子比廣告燈箱還耀眼奪目。
“你的小跑車呢?”
“別說我,你車呢?怎么一直不見你開車,天天有人接啊?”祁婧不想多費唇舌。
程歸雁歪過腦袋嫣然一笑,“我呀!我不會開啊!”好像在陳述世界上最理所當然的事。
“不會開還有理了,學啊!”
祁婧還真沒聽說現如今哪個年輕人不會開車的。沒想到旁邊有人弱弱的來了一句:“學會了,不是還得自己開么?”
一眼瞪過去,程歸雁竟然縮著脖子抿嘴兒笑望,一副占便宜沒夠還心安理得的模樣。
祁婧還從未見過化外天仙似的程大主任露出如此嬌憨的小女兒情態,真真愛到了骨頭里,心頭一動,趁其不備一口吻了下去。
“嗚——誒呀!瘋了吧你!”
“咯咯咯……”
半開著的車窗里飄出婧主子得意的笑聲,“干嘛這么急著找我逛街啊?迫不及待了吧!實在忍不住就不穿咯!沒準兒效果更爆炸呢!”
逮住機會,婧主子可勁兒的消遣著美麗的秦夫人,沒想到,程歸雁臉不紅心不跳,濃睫一眨初露狡黠:
“我還是循序漸進的好,萬一真炸成你這樣饑不擇食的,不就人設崩塌了么?”
“誒呦喂!沒想到你們學醫的成語也能用這么好呢!失敬失敬!”
祁婧一邊夸贊一邊想起早上可依的伶牙俐齒,頓感一陣棋逢對手的暢快,“敢問程主任今兒晚上什么人設,是賢妻還是良母啊?”
至此,程歸雁終于初露忸怩:“今天陪我逛逛男裝唄!這個禮拜天是老師的生日。我想……送他一件禮物。”
“那還逛什么街呀?頭上系個蝴蝶結,把你自己送給他不就得了!”
“誒呀!跟你說正經的呢!”
“我說的就是正經的呀!咯咯咯……哎呀哎呀……咯咯咯咯……”
…………
夜晚的賣場里燈火輝煌人頭攢動,唯獨高檔男裝區不那么擁擠。
一間一間的專賣店里,最多不過叁五顧客,慢悠悠靜悄悄的,多是結伴而行的男女。像祁程這樣手挽手的美女搭配顯得格外醒目。
瀏覽著設計獨特的貨架上千篇一律的西裝革履,程歸雁忍不住偷偷吐槽:“怪不得男人不愛逛街呢!的確沒什么好逛的。”
祁婧雖不完全贊同,也深有同感,偌大個賣場,男裝僅僅占了一層。精明的商家們更愿意討好的當然是女人。
誰能想到,這種境況也會給想要討好男人的女人們出難題呢?
兩人逛了一陣沒什么收獲,正想找個地方喝杯東西休息一下,祁婧忽然指著前面的一家Ermenegildo Zegna專賣店說:
“那個牌子是以私人訂制出名的,我們去看看,說不定能找到你喜歡的東西呢!”
“我喜歡不重要,要男人喜歡……”程歸雁嘟噥。
“男人最喜歡的從來不是衣服,是女人!嘖嘖……可惜啊,北京城最美的女人正在騎驢找驢……”
“又來,沒完沒了了哈?”
姐妹倆說說笑笑著走進店里,被柔和的燈光壓低了聲音。一名服務員迎上來點頭致意,保持著足夠禮貌的距離。
有段時間沒給許博買件禮物了,如果遇到可心的……
祁婧一邊看一邊打著小算盤,繞過貨架轉角,一個不算陌生的身影進入了視線。
那個女人留著將將齊肩的頭發,燈光下,每一根都似鍍著幽藍而精致的光。一身深灰暗格的商務款連衣裙把高挑婀娜的背影修飾到了極致。
若非凝練到高高在上生人勿進的氣場過分符合頂級奢侈品的格調,連同為女人的婧主子都壓不住那股擁攬入懷的沖動。
旁邊就是沙發,可她卻優雅安靜的站在那里,臂彎中還搭著一件男人的西裝外套。
祁婧愣怔片刻,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試衣間的方向走出來一名陌生男子。
男人身材不高,偏瘦。燈光下,白皙的面色讓人不好判斷年齡。雖然低頭整理著衣襟,可那細長的眉毛和銳利的目光仍把十米開外的婧主子看得一陣異樣的緊張。
這時候,女人迎了上去,把外套往沙發上一搭,無比自然的跪在了地板上,替男人系起了鞋帶。
渾圓的臀部壓住脫出高跟鞋的腳跟,形成了兩個迷人的凹陷。
她動作很利落,系得很認真,認真到旁邊的服務員都感到了不自在。這種不自在也在不遠處的祁婧腦子里瘋狂的蔓延著,甚至忘了收斂自己的目光。
終于,女人站了起來,順著男人略帶欣賞意味的目光轉身回望,露出了一張冰雪芙蓉般冷艷的容顏。只不過,微微吃驚的表情讓那張臉看上去有種一碰就碎的錯覺。
盡量避開男人的目光,祁婧微笑著走上前去,伸出一只手:“嫂子,好久不見!”
【本卷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