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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叫下官來所為何事?”蓮靜畢恭畢敬,垂手而立。
楊昭屏退左右,也不解釋,笑問:“陛下賞賜群臣,人人有份,怎么吉少卿卻是兩手空空呢?”
蓮靜低頭不語。楊昭恍然道:“哦,陛下并非每人都賞,只是逢恭賀道喜者便賜絹帛。想來吉少卿是不曾向陛下道賀了?鳳凰現(xiàn)身,如此祥瑞,吉少卿不是最應(yīng)該欣喜的么?”
蓮靜淡淡道:“我已不是太常少卿了。”
楊昭道:“吉少卿雖然不當太常少卿了,但是陛下可沒忘少卿的異能。如今集賢院、通玄館等地缺乏能人,陛下還有些懷念少卿呢。”
蓮靜道:“下官能力低微,天資有限,不是習法的料,不如當個九品芝麻官,還能為民謀福。”
“吉少卿太過自謙了。”楊昭笑道,“陛下前幾日還說呢,以吉少卿的稟賦,在御史臺做監(jiān)察御史,天天做些彈劾地方官的差事,實在是有損仙風呢。少卿不以為鄙,還似甘之如飴,真不知少卿怎么舍得下的。”
蓮靜聽他話中帶著蹊蹺,低聲道:“我為何來做監(jiān)察御史,你是知道的。”
楊昭笑容不減:“我是知道,但那原因,我能對陛下說么?陛下只會以為你是……”
蓮靜臉色一變:“陛下以為我什么?”
“以為你……”他俯下身來,湊到她耳邊,“別有所圖啊。”
蓮靜不以為然:“我能有什么圖謀?”
他的笑容有絲詭異:“你身正不怕影斜,別人可未必。你還記不記得史敬忠、任海川……”
蓮靜先是心驚,繼而心生惱怒。她還道他怎么突然有心情找她來談心話家常呢,繞來繞去,還不就是要對右相不利!她皺起眉來,正色道:“我已不行術(shù)士之能,右相提拔我是看在我有心為國效命,你休得無端生事!”
楊昭嗤笑:“為國效命?如果你真對他說你的目的是為國效命,他會提拔你?”
蓮靜語塞,爭道:“無論如何,你……你休想故技重施!”
楊昭仰起頭,靠在一人多高的絹堆上:“可是,這個法子實在是太好使了,又是現(xiàn)成的契機,我還真懶得去想別的方法呢!”
“現(xiàn)成的契機?”蓮靜氣極,“難道你為了達到目的,連我也要利用么?你是準備讓我像阿翁一樣流放嶺南,還是像山人一樣叫人滅口?我從不知道在你眼里我原只有這樣的作用,我還以為你……”她突然止住,沒有脫口說出不該說的話。
楊昭倚著絹堆,絹帛的絲光映著他的眼眸,那眸中便有了一點晶亮。“菡玉,原來你也是知道的。”他語調(diào)輕緩,“你知道我定然舍不得你,那你為何還要與我作對?”
蓮靜心頭一顫,竟不敢再看他雙眼,后退一步,心中紛亂一片,不知如何是好,索性轉(zhuǎn)身就跑。前腳剛跨出,身后的人突然欺身上來,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手足無措,慌亂中回頭推了他一把,想把他推開。楊昭腳下一個不穩(wěn),被她推倒,撞在背后絹堆上。那絹堆本是臨時堆成,有一人多高,這么一撞,嘩啦啦一下全塌了下來。
蓮靜眼看絹匹從楊昭頭頂上方砸下,情急之中飛身撲過去相擋。一塊絹砸中她后背,力道讓她悶哼一聲,身子向下一頓,貼到身下的人。忽地天旋地轉(zhuǎn),他一個翻身,竟反過來把她壓住,那些絹匹便乒乒乓乓地全砸在他身上。
“楊昭!”蓮靜驚呼,“我不怕外傷,你……”話沒說完,就看到上方接連四五塊絹匹一同掉下來,正對著他后腰。她抬起右腳一蹬,腳底抵住那最下面的一塊絹,后頭的便都被那絹匹擋住,橫七豎八地架在他倆上方。
兩人下躺在一堆亂絹中,夾在中間一點點空隙里,動彈不得。
黑壓壓的一大片絹匹,密密麻麻的只有些微空隙可以看見上方的天空,全都靠她一條腿撐著。她咬緊牙關(guān),臉漲得通紅,那條腿還是忍不住打起顫來。
楊昭看她滿面通紅,表情扭曲,才回過神來,忙問:“菡玉,你怎么了?是不是受傷了?”
蓮靜從牙縫里憋出一句:“我快要撐不住了……”右腿一軟,又是一片響動,上方互相支撐著的絹匹失去平衡,再次向兩人壓下來。
楊昭也明白了怎么回事,雙手撐直,用背架住下落的絹匹。蓮靜腿也伸不直了,只能抬起雙手,幫他承擔一部分重量。兩人就這樣你撐著我兩耳側(cè)的地面,我撐著你兩耳側(cè)的絹板,面對面地僵持著。
蓮靜這才意識到兩人的姿勢有多尷尬,又見他直直地盯著自己,臉不由紅了,把眼光挪向別處,看到他額角青了一塊,嗔怪道:“你怎么那么不自量力,反倒來給我擋。我是不怕被砸,可你是**凡胎,會受傷的呀!”
楊昭反問:“難道你不是**凡胎?”
蓮靜含糊地答道:“反正我不怕的……”
楊昭嘆了一口氣:“菡玉,當時我看到那絹砸中了你,哪還想得到你怕不怕外傷,只知道絕不可讓它再砸到你……”
“我真不要緊……”蓮靜不敢看他,眼睛盯著自己鼻尖,雙頰上兩片緋紅,映著白玉似的面龐,嬌艷欲滴。氣氛有些微妙,近在咫尺,連對方的呼吸中的每一絲悸動都聽得清清楚楚。她咳了一聲,伸出舌尖來舔了舔干的嘴唇。
他的身子突然向下一沉,上頭那一大串絹帛便出嘎嘎的警告。蓮靜“哎”地驚呼了一聲,只覺得兩只手臂上的重量突然加倍,差點讓她支持不住。但他很快又直起腰來,頂住那些絹帛。
這時外頭傳來了人聲,是被楊昭屏退的隨從聽到響動趕過來了,七手八腳地清理絹堆。有人喊道:“大夫在下面!小心別弄塌了,傷到大夫!”
“還好有人及時現(xiàn),要不然咱們倆就這樣被一堆絹活埋在一起,還真冤枉呢。”蓮靜看到上方的空隙越來越大,天光越來越亮,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終于可以出去了。”
楊昭的臉背著光,看不清他神色。
楊昌現(xiàn)大夫被從絹堆里挖出來時臉色十分難看,大概是被他額頭上那個腫包映的,整張臉都泛著青黑。直到回了府邸,就診之后,楊昌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藥時,那青黑色還未完全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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