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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下這口氣,江兆面上浮現(xiàn)出一抹不大美好的笑,故意坐在了江棲的對面,盯著他這幅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模樣,后者無動于衷。
江兆也不和他在這事兒上爭辯,開門見山道:“你還記得江珉嗎?”
“老雍王的嫡長子。”江棲回答得不假思索。他做事一向認(rèn)真,江家大小支脈數(shù)百人,但他記得每一個江家人的身份名諱。他問:“在他身上查出什么了?”
澹臺遲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雖然他知道江棲看不見這個動作,但得意于讓這人難得失算一次,他也不藏著掖著。
“方才我正看見他從你心上人的轎子上下來了,公主府還給他留了茶水,到我走都還沒從房里出來。”
說不出是惋惜還是幸災(zāi)樂禍,澹臺遲仔細(xì)觀察著江棲的臉色,甚過他在大理寺里審犯人的細(xì)致,不放過一絲一毫。但他注定失望了,在他預(yù)想中本該有些許不悅的江棲面上仍是那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連細(xì)微變化的弧度上,他都沒能看出些端倪。
江棲搖搖頭,睜開眼,喚了他的本名一聲。
“江兆。”
“別冤枉我,這事兒可不是我促成的。”
“這月來的卷宗你可有仔細(xì)看了?”
他這么問著,但心里也有了數(shù),眉目淡然不怒自威,像是督導(dǎo)幼弟的嚴(yán)厲兄長。
“啊。”
江兆被問得心底一漏,一時沒給出個下文,他對那些文職的事兒一向沒耐性,更喜歡去干些紅白刀子的惡事,看卷宗的時間毫無意外地去摸了魚。轉(zhuǎn)念一想只當(dāng)江棲被落了面子,不想提這事兒就隨口找了個由頭想治他,正想奚落回去就聽江棲已經(jīng)補(bǔ)上了后半句。
“老雍王縱容親信貪贓枉法,人證物證尚在核查,十成是穩(wěn)了,只待過了這幾日梳理出個完整的前因后果就能送上御案。這事兒顧及朝中不少人的名望,暫不做聲張,老雍王自己心里有數(shù),稱病閉門謝客也算是不連累了其他人。”
江兆聽得云里霧里,“那個老東西不是一直自詡朝中清流,天天要取我們這種奸佞之臣的狗命穩(wěn)固社稷嗎?”
“這事兒說大也不大,不過是多年前老雍王看中了國子監(jiān)一監(jiān)生的才華,有心栽培便把人破格提拔上來,但誰知道是個心術(shù)不正的,私下手腳不干凈倒是不說,還拖了一溜人下水。老雍王也是上了年紀(jì)識人不清,起先還護(hù)得緊,說是我們污蔑忠良,行似閹黨,誰知道那白眼狼反咬了一口。”
江棲對這事了如指掌,畢竟現(xiàn)在正壓在他手里頭,這些讀書人的彎彎繞繞多倒是真的。
他又糾正了江兆的話,“再說,那是你的命,我又不去招惹他。”
要不是江兆一聲倚老賣老的東西把人給氣到差點(diǎn)當(dāng)場撞柱子明志,他們也不會被雍王為首的翰林迂腐們隔三差五就參一本。雖然都被江珩敷衍搪塞過去了,但被那幫有的就是時間挑刺的文官盯上,絕對不是一件讓人舒心的事。
“行吧行吧,”江兆自知做得不對,但不想聽他再提那破事兒,故意歪曲話題道:“知道你的命是昭宓長公主的行了吧,擱我這兒秀什么?人家還不是為你難過了半年就另覓新歡了。”
江棲沒理會他,“老雍王雖也算是德高望重,但得罪的人不少,如今被人拿來做了文章就有些麻煩,這時候能保住他們的人可沒得選。太后和皇帝什么都知道,但既然一直以來重用酷吏剔除冗官庸臣,這事兒不好直接破例,他們把這個人送到了昭宓手里,對她來說倒也算是件好事。”
聽完他的話,江兆卻不依不饒,“你就由小子借著這個名頭往后去公主府晃悠?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時候這么大方了?”
江兆眼里的江棲是個什么樣的人,看上去與世無爭,生了一副能騙人的好皮囊,能把小姑娘們勾得支吾亂叫,可內(nèi)里實(shí)則自私虛偽。他看上的東西,至少江兆是不敢碰的,得罪他的人,從來沒什么好下場。
他曾經(jīng)眼睜睜看著一個搶了江棲小馬駒的蠻橫公子哥,前一天還能囂張地在他面前揮著馬鞭,第二天那匹馬就發(fā)了癲,把人摔下來落得個半身不遂。現(xiàn)在想來還是極其粗劣的手段,但那時卻怎么都沒人查得出來,只作一場意外。
江棲聽到這件事兒只是笑笑,親自上門把馬駒送給了那戶人家算是賠罪,自己又做出個內(nèi)疚無辜的樣。但江兆清楚,那包讓馬兒發(fā)狂的草是江棲讓自己喂的,知道這事兒的大概也就江棲、江兆,或許還有把江棲毫無由頭地打了一頓的淮王。
“老雍王想他兒子讀書考個功名,將來入翰林不坐吃空山,但江珉喜好營造工程,父子倆互相膈應(yīng),最后把人給折騰到了戶部,這關(guān)頭上父子還算同心。”江棲沒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垂眼看向了杯底,抿了口竹露茶,茶盞中的水汽沾上他的眉睫遮蓋了眼色,讓人一時琢磨不清他的心思。
“又不是誰都和咱倆一樣。”江兆自嘲了一句,不再吭聲。
“不說了。”
江棲從榻上起來披上了外衣,拍了拍身上落的水汽,瞧了一眼外頭的天色。午時已過,但離晚膳時候也不久,云層淡得見不著,看樣子是不會再下雪了。
他從柜子里找出脂粉奩,裝著易容的那些瓶瓶罐罐還有薄如蟬翼的皮質(zhì),抹開閣樓下泉水蒸騰上來的水霧,對著鏡子把自己修整起來。江兆看著無聊,又一次不死心地抓起一瓶,在瓶口嗅了嗅,他不似江棲那般精通藥理,還是什么都沒能嗅出來。
“晚些你要是走投無路了,還能去江湖上當(dāng)個赤腳大夫。”
江棲抿唇頓了頓手,“我出去抓個人。”
“我去不行嗎?你這般倒騰自己的臉,我看著都累。”江兆聽笑了,這種臟活往常是他來干的,江棲這么積極還是不多見。
江棲嘆了氣,“你留在府里把卷宗好好看了,莫去添亂,回來我抽查你,一問三不知。”
被嫌棄了的江兆咂咂嘴,勉為其難接受了這安排。
江棲做了便衣的打扮出了門,面上用的是江兆的臉,為了不被瞧出絲毫的分差,兩人在細(xì)節(jié)處還用了脂粉做掩飾。在大允,男子施脂抹粉也算一種風(fēng)尚,江棲過去也時髦過,但被江玨調(diào)侃說自己更像個女兒家之后便收了手。
這回抓的不過是個采花的毛賊,不是喜歡去招惹良家的那種,在煙花街那兒放了話說是自己因為太窮,請不起樓里的姑娘才借此生事。
之前小打小鬧,樓里的媽媽覺得事不大,鬧出來反倒擾了客人的興致,只叫多幾個巡夜的人。直到誤采了一個來捉男人奸的官夫人,事情鬧大了,樓里的媽媽這才覺得壞了生意,趕忙托人報了官。采花這類由京衙門就能決斷的事兒,因這官夫人品階在身,娘家夫家又都不是省油的,這才硬生生上到了大理寺。
本來這種程度是輪不到江棲親自出手的,但采花賊偏偏運(yùn)氣不好。江棲對江玨和旁人親近的事嘴上說著不在意,還能指出個一二三來證明兩人不過是利益牽扯,而無關(guān)情感糾葛,但他心里頭還是不舒服,正好挑了個撞上來的出氣。
原本蹲守的下屬們一眼認(rèn)出了長官,見他親自出馬,嚇得差點(diǎn)以為又是什么事關(guān)宮闈的重案。腦子里排查了一遍皇親國戚們誰有上風(fēng)月地的習(xí)慣,實(shí)在是沒個頭緒,又不敢上去問。
余光追隨著江棲的身影,看到他在目標(biāo)樓外一茶攤上點(diǎn)了份小餛飩和一壺淡酒,等出鍋的時候他也不急,從隨身的兜里自行取出一雙竹箸,用火爐溫了酒,半壺酒燙了碗筷,這才在長凳上坐下。也幸好是尚未到這條街熱鬧的點(diǎn),不然這幅做派十成是會嚇著人。
一早就蹲守在這兒的下屬們勉強(qiáng)說服自己,這是自家長官興致高雅,順便來督查一下工作。
府內(nèi),江兆見江棲出了門短時間內(nèi)大概回不來,也想學(xué)著風(fēng)雅一把,就尋了油布紙擋住了溫泉水汽上來的口子,再把卷宗搬了過來。
體味了一會兒后覺得無聊,江兆又把目光落在了江棲的茶具上,那是一套坯質(zhì)致密透明的白瓷,飲罷還未清洗。江兆心里偷偷樂了,若是尋常,江棲斷然是不會犯這種錯誤的。
江兆看了一會兒杯子,覺著顏色寡淡了些,大概是突發(fā)奇想,用手里頭沾了墨的狼毫向著杯壁點(diǎn)了過去,想畫點(diǎn)什么貓兒狗兒的在上頭,大不了江棲回來前洗掉。
“哐——”
等江兆回過神來,原本好端端一個杯子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抔白花花的粉。一陣風(fēng)來得有些力道,登時就砂礫一樣被吹掉一撮。狼毫尖尖上的一滴墨晃晃悠悠落在上面,染了個漆黑的頂,又壓實(shí)了這一堆粉。
嘖,這火氣有點(diǎn)大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