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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個子也抬起頭,在層層疊疊的山林后,果真看見一座破廟的廟頂,他眼中一亮,立馬拽起麻子臉,把他往廟的方向拖過去。
兩人走近
了,看清了山廟的全貌。果真是座破廟,墻體垮塌了一半,屋頂也只立起一座角,估計只能擋雨,遮不了風。瓦片碎的到處都是,雜草從地磚縫隙中長出。令人驚奇的是,在如此破廟中,居然還矗立著一座菩薩像,恰好被屋頂所籠罩,形成一個完美的避風港。
而菩薩像的腳邊,居然有一株鮮紅的花長著,在風中輕微擺動,好似相當愜意的樣子。
兩人連忙踏入破廟,麻子臉渾身染泥,但還是飛快地繞著破廟檢查了一遍有沒有埋伏,發覺這鳥不拉屎的破廟只有他和公子兩個人后,才放下心,將情況告訴矮個子。
那矮個子卻察覺他踏入破廟時感到一股寒意漫上身體,好似來到一個極陰的地方。但他也別無先擇,要么在此處避雨,要么就到外面淋雨,后者真的會讓人死的。
他踢麻子臉的屁股,令他趕緊收拾出一處干凈的地方讓人休息,自己解下了蒙面的麻布。麻布已經濕透,吸飽了水沉甸甸的,壓得人頭昏腦漲。頭發和衣服自然也濕透了,一縷縷黏在身上,活像一個落湯雞。
落湯雞四周環視一圈破廟,不知怎的覺得這尊菩薩像十分邪氣,不由得盯著它看了許久。可怎么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便放棄了觀察。
此時麻子臉也飛快地掃出一片干凈的沒有碎瓦的地面,拔了干爽的野草鋪在地上,勉強可以供人休息。矮個子坐到野草上,一邊脫鞋襪一邊嫌棄道:“這什么破地方,惡心死了,叫本公子的朋友知道我睡在這種地方,一輩子都別想抬起頭了!”
麻子臉諂媚地說:“公子,這叫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您今后回去了,定是其余公子們當中最頂了尖的那個!”
矮個子剜了他一眼,“用得著你說,本公子不用吃苦,也是人上人!”
麻子臉點頭稱是。
兩個人已經累壞了,折騰了一陣子便相繼歇息了。那麻子臉本守在矮個子身邊放哨,但因為太過勞累,居然坐著昏睡過去了。
施瑯化作蛇形,躲在破敗菩薩像腦后那恰好破了一半的缺口處。等到兩個人昏睡過去,再也沒了聲響,才緩緩松下心中的氣,蠕動身體,從菩薩像上游下來。
他實在是嚇了一跳,要換作平時,他遇到兩個來路不明的人類,根本不會將他們放在心上。可彼時他法力枯竭,孱弱無力,只要來個有些道行的除妖人都能輕易傷了他。
更重要的是,他察覺到這兩個人其中那矮個子的“公子”身上有股不尋常的氣。
他自詡閱遍千人,見過各種各樣的有錢的、沒錢的、聰穎的、愚昧的、善良的、殘忍的人,卻極少遇見像這“公子”一樣的人。
施瑯細細分辨了一陣,心中下了判斷,這“公子”定然是身居高位、地位非凡之人,他身上有一股只有接近權力中心之人才會有的“紫氣”、或是說“龍氣”。
“紫氣”對于他這種妖邪之物來說,既是極大的威懾與毒藥,也是那飛蛾所撲的火。施瑯不禁腦中思量——若是他能吃到一些紫氣,簡直不知道能補回多少精氣呢!
施瑯一邊心中蠢蠢欲動起來,一邊卻忽然聽見山姜花開口了:“前輩,為什么他身上有種……唔!”
施瑯嚇得魂都飛了,電光火石之間甩出蛇尾,“啪”得一聲擊過去,將山姜的腦袋都打歪了。“被人聽見了!”他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然后游動尾巴就往菩薩像后面藏去。
就在他打飛山姜腦袋的瞬間,那熟睡的公子立刻驚醒過來,大喝一聲:“誰!”
施瑯躲在菩薩像后,蛇身的鱗片微微顫抖,緊張得不行。他也不能確定那公子究竟看到他了沒!若是看到了,希望將他當作一條普通的蛇放了吧!
山姜似乎也被打懵了,歪著腦袋一動不動了。不知是不是曉得自己闖了禍,正在裝死呢。
那麻子臉大約真得累得半死了,這么一喝都未曾醒來,只是砸吧了一下嘴巴,翻了個身。
公子無精力再去管他,目光緊盯菩薩像,盯了半晌,又看向山姜,山姜渾身硬邦邦的,宛若石頭雕成的花。他站起身,緩步逼近山姜!
山姜開始渾身發抖,葉片簌簌地,不曉得的還以為一株花也能得羊癲瘋,抖得葉子都要掉一地。
施瑯覺察山姜要暴露了,心中一涼,豁了出去。他變化為人形,伏于菩薩像腦后,探出了腦袋。
這么大的目標忽然在公子余光中出現,他嚇得眼睛瞪得渾圓,“噔噔噔”后退幾步,下意識抽出腰間綁著的護身短刀,指向菩薩像。
“你是誰?”
施瑯看著公子,先開口了。
他披散著烏發,濃密的帶著水氣的頭發自菩薩像身上垂落,好似細密的綢緞般漂亮,面孔蒼白,露著兩只白凈的手,輕飄飄搭在石像上,在黑暗中隱隱柔光。盡管如此漂亮,但還是能一眼看出他是個男人,可讓人盯著他的臉仔細看看,卻忽的不確定起來了,隱約有種雌雄莫辨的妖異在其中。
公子不知怎的腦中便浮現出“善男子,今當字汝為觀世音。汝行菩薩道時,已有百千億那由
他眾生得離苦惱。”這樣一句話來。他立刻反應過來,將不合時宜的雜念掃出腦海,狠厲道:“報上家門來,不然我殺了你!”
施瑯咯咯笑起來,他從菩薩像上落下來,赤足站在地面上,緩步朝公子行去。
“你不曉得我是誰么?你借用我的地來睡覺,不心懷感激,卻要殺了我,哪有這么過河拆橋的事哇?”
公子心中大駭,當下驚疑不定起來。來此破廟時,根本沒在附近尋到一個活人,這個人分明是憑空出現的!
公子連說幾個“你”,將護身短刀舉起,指向施瑯的咽喉,再次道:“我才不信,你再靠近,我便真的動手了!”
施瑯面上不變,眼底卻涼了一瞬,他想了想,下定決心,用上最后一絲法力,勾了勾手指。頓時,公子只感覺有一股涼風撲來,他下意識舉起手臂擋在面前,卻忽然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手上的護身短刀上傳來,他手一滑,護身短刀便被輕柔抽去了,刀身在空中轉了一圈,然后落在施瑯的手中。
公子驚駭極了,呆站在原地。
“那你走吧,不許睡在我這,”施瑯撇了撇嘴,這動作忽然讓他的面孔生動起來,像是一個活生生的真人了,“這刀看起來不錯,歸我咯……”
話音未落,施瑯眼前一花,那公子猛地撲了上來,他為了維持人形,注意力已經跟不上了,反應過來時,已經后背著地,被人壓在身下了。那把護身短刀則飛了出去,掉在幾米遠的地方,被雨噼里啪啦淋了個透。
公子撲倒了他,看見短刀飛了出去,立馬爬起身去撿,一個扎子鉆進雨里,飛快地把刀子撈進手里,轉過身指向施瑯。
他本以為施瑯會趁他露出后背的實際撲上來攻擊他,誰知他只是坐在原地,就這樣看著自己。他的面孔在紛飛的雨幕中被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怎么也看不清。
施瑯朝他擺擺手。
“……”
公子大眼瞪著,被雨淋了會兒,很快寒意襲身,受不了了,狼狽地重新躲進廟里。
意識到施瑯真的沒有攻擊他的欲望,甚至都不在乎他是誰的模樣,公子才有閑心仔細打量他。他身穿單薄,身量勻稱而修長,仔細瞧他的手,連繭都沒有,壓根不是會執武器的樣子。仔細瞧著,忽然看見這人嘴唇下邊有顆痣,紅紅的,好像一滴不小心滴上去的血。
那人忽然伸出舌頭舔了下嘴唇,公子才忽然驚回過神,頓時渾身發麻——他剛剛居然看出神了。
“你瞧什么?”施瑯歪撐著腦袋,斜睨著他。
“我……本公子看什么,你管得著嗎?”
施瑯“哼哼”笑兩下,“‘本公子’‘本公子’地喊,誰不曉得你身份地位特殊了?笨。”
公子張了張嘴,一時啞口無言。
他又想解釋什么,但立刻咬住了舌頭,憋了回去。
“你、你管得著么!”
“笨小孩,除了這句,你就沒別的話了么?”施瑯戲謔道。
“本公子……你管得著嗎!”/“你管得著么!”
公子和施瑯的聲音一同響起,最后幾個字交融在一起,默契極了。施瑯猜對他的臺詞,笑得樂不可支,公子卻羞惱起來,在空中無能狂舞地揮舞幾下拳頭,憤恨地跺了下腳。隨后表情慢慢憋紅了,道:“我、我去小解一下。”
“不準去!”施瑯瞪大眼睛。
公子也震驚:“為什么!?”
施瑯道:“你在我的廟附近小解,不就、不就相當于尿在我身上!?我不許你去!”
公子不知怎的騰紅了臉,夾住了腿,“這能一樣么!?大不了我找的遠一些去尿!”
說著他要沖進雨幕里,施瑯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衣服,結果兩個人一起跌倒在在地!
“你!你干什么!放開我——!”公子雙腿夾得更緊了,臉憋的通紅,就差點用手捂住下半身,做出不雅的舉動來了。
“你不許去!不許!”施瑯緊緊拽著他,用腿夾住公子的腰。
肉體緊貼著臀腰,摩擦糾纏。公子掙了一會兒,猛地發現自己的下半身已出了一屁股汗,心臟跳得越來越快,尿液仿佛要倒流。他狠狠得憋了一口氣,緊緊捂住下身,瀕死的聲音從喉嚨里傳來:“你、你讓我尿……我什么都答應你——快點……松開……不然,我要真要尿在你身上了!——”
施瑯頓時松開了他,用腳踢了一下公子的屁股,公子立刻在地上翻滾一圈,連滾帶爬地沖進了雨幕了。
施瑯心底已經樂開花了,若不是還在裝著菩薩,早就要笑得在地上打滾了。過了好一會兒,那公子如同落湯雞一般走了回來,雙腿有些發顫,面色在雨中淋了一會兒都不減潮紅。
“當真是神仙沒有三急!”公子憤懣地說,瞪了施瑯一眼。
施瑯“噗嗤”一聲笑出聲,他內心心想:笨小孩,沒有三急的還有妖怪哇!
“你笑個屁!”公子惱怒,“你成神仙的之前難不成不拉屎吃飯的么!?”
都到了這個份上
,公子哥也壓根不在乎什么禮數風雅了,將粗俗至極的“拉屎吃飯”都說了出來。
“我早忘記了!”施瑯不在意道,“還是做神仙好,自由自在。”
公子沉默了一瞬,瞥了瞥那尊破敗的菩薩廟,又看向施瑯,問:“做神仙好?……這種破敗的廟么?沒人進貢香火,你不應該過得很苦么?”
這一點倒是施瑯不曾了解過的,他被噎了一下,輪到他說這句臺詞了:”……你管得著么?”
公子不說話了,卻也睡不著了,抱著膝坐在雜草堆上,注視著外面的雨幕。
他忽然道:“等我……嗯……我會給這廟修繕一下的。不過修了也沒什么用就是了,附近根本沒有人家的,還是沒人供奉你。”
“唔……”施瑯滿不在乎地應了聲。他本就不是神仙,這破廟修好了還是徹底塌了都不管他的事。
這反應在公子耳中卻像是極為不信任他的承諾,一時急火上涌,瞪著施瑯:“你不信我是不是!要不然就走著瞧吧!”
“笨小孩,你先長大再說吧。”施瑯輕“哼”一聲。
公子的年紀和身高一直是他的痛點,他今年已經15歲了,已經束發,可以算作大人了。甚至倘若他是女子,他的父母大約已經在提他挑選夫君了!可他卻還是一副沒長大的樣子,身高也不像他的父親般魁梧,甚至同他一眾表姐妹們差不多高。每每有人提到此時,他就像個炮仗一樣被點燃,府內外都對這個話題慎之又慎,從來不會說出口的。
輪到這破廟里的破神仙,就跟對待一個普通小孩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嘲笑他,公子氣得瞬間炸起毛,猛撲過去:“你!你!你個破神仙,我會長高的,我父……父親可是當朝、不對,當地有名的好漢郎君,我絕對會長的比你還高的!”
“誒喲!”
他和施瑯滾作一團,公子本想抓住他亂動的手腕,揍他兩拳,可輕易地捏住了他的手腕,卻發現這神仙的力氣并不大,身體都軟綿綿地被他扯來扯去。拳頭已經舉起,半天又落不下去了,施瑯在他身下掙扎扭動,用膝蓋頂他的后背,大叫:“我真是欠了你個討債鬼的,快些起來,你曉不曉得你有多重!壓著我的腰了,快起來!”
施瑯的黑發都散落一地,發絲黏著臉側,雙臂被他緊緊擒住,只剩下用肉體凡胎掙扎的力氣了,實在可憐得緊。公子本想收拾他,卻不由得看呆了,他呆呆壓著施瑯,身體也僵了。
他自然知道自己不重的,他個子不高,體重又會重到哪里去?甚至還沒個成年人重。這破神仙卻可憐地哀求他,好似真被他壓得受不了似的。
“我……我哪里重了?你莫要胡說!賣慘!”
施瑯轉而露出可憐的媚態,哀道:“好公子,快些起來吧,你不是討債鬼,你是我的好哥哥,我本就法力空空,實在掙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