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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在地上干什么?”阮靜漪連忙阻攔他,“多臟啊,踩來踩去的,都是灰。”
“我臟我的,你坐你的。”段準仰頭,沖她露出一個笑容,照舊盤腿坐在地上,渾然不介意那地毯被怎么踩過了。
他的笑容毫無云翳,透著盛夏似的爽朗,讓人看了,便想跟著一道笑。阮靜漪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表情松緩了,不再猶豫著縮腳,而是坦然地把腳伸了過去,任他處置。
段準捏住她的腳跟,抄起了那個小木滾筒,慢悠悠地開始按摩。
“我以前跟大夫學過一二,大夫說,此處有經脈穴道,必須仔細呵護。若是按摩得當,則可使人煥發無窮力量。要是日日按摩腳底,人至五十,也可精壯如而立年。”
“哪有那么夸張?”
“不試試怎么知道?”
段準一邊按著她的腳底,一邊慢慢地推著滾筒。他捏的用勁,卻沒什么褻玩的意味,而相識在認真地處理一項職上的要事。這副架勢,可比當初給阮靜漪按摩的小丫鬟要認真地多了。
也不知是按摩真的有用,還是阮靜漪的錯覺,她的腳底似乎真的舒服了不少,又暖和,又松緩,仿佛在熱水里泡了一宿。
堂堂侯府的七少爺,老侯爺的愛子,竟這樣不要姿態地坐在地上,像個下人似地給人按摩腳底,說出去了,定會叫旁人驚得合不攏嘴。要是梁二夫人知道了這事,興許會當場氣暈過去。
阮靜漪望著眼前的一幕,心底百感交集。
段準怎么就對自己這樣好呢?她當真有這么值得段準喜歡嗎?
她想起了前世的事——她死后,段準始終未娶。豐亭郡主也好,還是其他佳人閨秀,他一概遙遙拒之。后來,段準干脆遠離京城,長久地不再回來。
他為何會做到這一步?
仔細想來,兩人的緣始于丹陵的馬球場,而終于段準相看妻室的桃花宴。
當年,阮靜漪跟隨段齊彥一道來侯府拜見長輩,誤入段準選妻的桃花宴席。而段準卻一眼挑中了阮靜漪,說:“就她了,我就娶她。”
阮靜漪生氣地說他“做夢”,而段準,則像是頭一回被人悖逆似的,露出了有些孩子氣的表情:“你看不上我?”他發現她哭過了,眼眶紅腫,表情就更急了,“因為要來見我,還把眼睛哭腫了?這么厭煩我?”
于段準而言,那大概是一段相當挫折的回憶。屈尊降貴選上的妻室,不僅一口回絕了他,還被他嚇得大哭一晚。哪怕后來澄清了這不過是個誤會,想必他也忘不了這種屈辱又尷尬的事兒。
想到這里,阮靜漪的心忽然跳快了一些。那心跳聲咚咚的,幾乎要沖出耳朵了。
難道說——
她以為,二人的緣分在那場桃花宴上終結了。而對段準而言,那也許才是一切的開始之處。
一見心動,卻被拒絕。想要將人爭回來一雪前辱,才知悉對方已嫁人,他早沒了找回場面的機會。而且,若是她所嫁為良人,倒也罷了,可偏偏卻所遇非人,反倒不如當初嫁給旁人。
阮靜漪的心間忽然滿是苦澀。
她望著面前的段準,忽然喃喃道:“你怎么就這么傻呢?……就算我死了,也不必一直守著不娶的。也不過是,求而不得了那么一次罷了……”
求而不得,當真讓人如此記掛?
她的話很輕,卻叫段準的身體陡然僵住了,仿佛被一道雷劈了,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阮靜漪見他神態古怪,這才想起前世已過,她提這些上輩子的話,段準也不懂。于是她搖了搖頭,說:“哎,我剛剛有些睡著了,在亂說話呢,你不必放在心上。”
卻見段準僵硬地抬頭,面色極為古怪,仿佛一個雕刻歪了的木偶。
“阿漪,你說什么?”
第52章 .試探段準是否也和她一樣……
“阿漪, 你說什么?”
段準的面色,古怪無比。
阮靜漪迎著他目光,竟覺得太陽穴在跳個不停。段準的目光如一把銳利的刀,像是在剖開她的內里, 想要探尋她的前世今生。
這感覺讓她心虛, 于是她低下頭, 若無其事地說:“方才有些困了, 模模糊糊地打了個盹, 在說夢話呢。”
“夢話……”段準的目光輕輕閃爍, 顯然是不大信的樣子, “我分明聽到你在說什么, 求不得, 人沒了, 之類的話……真是不吉利。”
阮靜漪苦笑一下,說:“夢話嘛, 那就是亂七八糟的,什么都有。”頓一頓, 她輕聲道, “這些胡話叫你擔心了吧?別放在心上,不過是一些夢中之語,作不得真。”
段準躊躇了一下,目光慢慢落下去,似乎頗為落寞的樣子。
“怎么了?”靜漪問他,“是不是我還說了些什么不該說的?這夢……著實太奇怪了。”
段準搖頭,嘆道:“興許,你是夢見了什么前塵往事。佛家不是說,人有來生嗎?這夢中的世界, 也許便是你前世為人的記憶了。”
阮靜漪怔了下,心底浮現出一抹古怪。
雖說她知道段準是隨意那么一說,可段準的話實在是猜的太準了,讓她有些不安。
她笑了笑,將腳收回來,說:“哎,今天跑了一天,有些累了。要不然,你讓我躺著歇一會兒吧。”
“好,”段準撣了撣身上的灰,站了起來,“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攪了。”
段準走后,阮靜漪便讓丫鬟放下了床帷,卸了發髻,和衣而臥,閉目假眠。
夏日近傍晚的光景,外頭蟬鳴悠悠,冰籠里的碎冰一陣陣地散著寒意,桌上的錦盤里,新鮮的時令水果散發著淡淡清香。她倚在枕上,半夢半醒間,又想起了前世的事。
她在丹陵別苑時病了許久,終日里躺在床上,渾渾噩噩的,宛如行尸走肉。偶爾有精神了,起來小坐,在鏡中望見自己眼角的疤痕,便更覺疲累,好幾回,她甚至打翻了銅鏡,不愿再看。
段準派人捎來了上好的補品,又送來信與一對明珠。其實他原本想親自來的,但阮靜漪畏懼流言蜚語,并不肯讓這位叔叔獨自前來探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