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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明珠的意思,其實她知悉的清楚,只是她不愿承認——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
可她已嫁了人,還被這婚姻消磨得再無愛恨,自然不會如詩中的婦人一般,說出“恨不相逢未嫁時”那般的言辭。于是,她將明珠還給了段準。
段準待她好,她一清二楚。既然如此,她還在猶豫些什么呢?
是畏懼段準也如段齊彥一般,將她拋在深宅大院里,肆意糟踐嗎?可她分明知道,段準與段齊彥是兩個全然不同的人。
阮靜漪的夢,在前世今生里穿梭著。她睡不安穩(wěn),過了傍晚時,便披衣起身了。隨便用了點粥湯,她就到院子里走路散心。
一線烏金鋪在天邊,落日慢慢地沉下去。遠處的屋檐邊有歸巢的鳥兒,幾點墨痕似的黑倏忽掠過金紅色的天幕。
靜漪沿著院中的楊樹向前走去,行至一口井邊時,不由停下了腳步。這口井是給院中人打水用的,但她站在這井邊,總是忍不住想起她前世的結(jié)局來。
她在丹陵別苑投井而亡,冬日的井水冰寒刺骨,她一落下去,便凍得五臟六腑刺痛。但隨之而來的溺水感,便令她無暇顧及這寒冷。無比苦痛的窒息感,淹沒了她的頭頂。
現(xiàn)在想來,投水真不是一個好的死法。她也是真的傻,為了那么點事就磨滅了生的意志。這值得嗎?
她就這樣久久地站在井邊,向著井水中望去。
就在這時,她聽到一聲緊張的喊聲:“阿漪!你做什么傻事!”
下一刻,段準的身影便橫在了她的面前,幾乎是連推帶撞的,段準攔腰抱著她離開了那口井邊。
阮靜漪被撞的唐突,肚子有些發(fā)痛。她倒吸一口涼氣,問:“小侯爺,你,你這是報復(fù)我呢?痛……”
說著,她就去揉自己的肚子。
眼見著她齜牙咧嘴地彎腰揉肚子,段準這才有些尷尬地抬起頭,說:“我忙著攔你犯傻,手上沒輕重。阿漪,對不住,是我錯了。”
阮靜漪皺眉說:“我犯什么傻?”她不就是在這散步呢?算什么傻?
“我以為你——”段準說著,扭頭望了一眼那口水井,“……算了。”
他這副模樣,委實是叫人一頭霧水。阮靜漪看看段準,又看看那口水井,心底的那種古怪感,再一度浮了起來。
他總不會是以為自己要投井了吧?
好端端的,她投井做什么?又不是上輩子了。
……
等等,上輩子?
電光石火間,阮靜漪的腦海里掠過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她是帶著前世的記憶重生于此的。既然她可以,那別人呢?
如果段準也和她一般,帶著前世的記憶重生了,那段準必然知道,曾經(jīng)的自己是投水而亡的。所以當(dāng)她走到井邊時,他才會如此焦急。
她怔怔地盯著段準,被自己腦袋里的這個念頭驚的有些不敢動彈。
段準見她面色不對,便咳了咳,點頭說:“阿漪,你…你沒事吧?是我魯莽了。”說著,他的神色有些閃躲,一副懊惱的樣子,“我不是想占你便宜,就是覺得……井邊危險,怕你掉下去了。”
阮靜漪微呼一口氣,竭力讓自己的腦袋冷靜下來,然后緩緩地平復(fù)了面色。
她揉著肚子,順著段準的話往下說:“你嚇到我了!我還以為,你,你打算……做壞事呢……”說到最后,撇了撇嘴,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段準喉結(jié)一動,表情尷尬:“是我錯了。”
確實,他這樣忽然沖過來,攔腰抱住人家,換做不熟悉的女子,可不是得以為他要占人家便宜?那確實是他錯了。
阮靜漪瞥他一下,說:“你怎么今天一直怪怪的?是被景王世子想要挖墻腳的事兒給刺激了?”
段準輕嘁了一聲:“他?就他還想和我搶人?絕不可能。”頓一頓,他又自覺理虧,對阮靜漪說,“阿漪,是我不好,把你嚇到了。要不然,我…我給你賠個罪?你想要我做什么,買什么,和我直說便是。”
他俊俏的臉龐,少見地籠著一層淡淡的尷尬色。
阮靜漪瞇著眼睛看他,說:“你直接給我點銀子就成了!其他的我都不在乎。給了錢,你就可以走了。”
“好。”
段準當(dāng)真從袖子里掏出了一包碎銀,遞給了靜漪。這銀子給完了,按理說也該散了,可阮靜漪拿著銀子,遲遲沒走,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段準,偷偷在后面打量他。
段準走到屋檐下,阮靜漪就縮在樹后面窺望;段準走到東欄邊,阮靜漪就從走廊的轉(zhuǎn)角探出頭來。這副模樣,像極了窺看心上人的小姑娘。
段準自然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有些不解地問:“阿漪,你這是在做什么?”
“我散心啊。”阮靜漪答的理所當(dāng)然,“怎么,不允許我在這院子里走來走去去嗎?”
“……我可沒這么說。你繼續(xù)散心吧。”段準暗覺古怪,轉(zhuǎn)身在屋檐下的躺椅處靠坐著。
月色已經(jīng)爬上來了,布滿夜色的庭院恰好是個納涼的好地方。池塘的水光粼粼,將白色的月光倒映上墻邊,讓墻也有了池塘的水色。
阮靜漪遠遠地看著段準,心底有片刻的復(fù)雜之情。
段準是否也和她一樣,重生為人了?
所以,段準才會在聽見她提起前世之時,表現(xiàn)得如此之古怪,因為他對那些事也一清二楚。
如果不是,那就是她多心了。
可如果是呢?她是否要與段準承認這些怪力亂神的事?
不知怎的,阮靜漪的心頭有了一種淡淡的希冀,就仿佛一個在戈壁與沙灘中長久流浪的旅人,終于望見了另一個同樣的獨行者。他們二人雖然一樣無水無糧,但至少能并肩結(jié)伴,在炎炎烈日下共行。
阮靜漪盯了段準許久,終于下定決心,走到了段準面前。
“你想好了?愿意和我說了?”段準坐在涼榻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讓阮靜漪坐下來,“你今天也很奇怪,你一定想和我說些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