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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元道:“那太監走鬼棋害人已成了性子,但凡有棋家好手的地方,他必會聞風尋訪了去,河南與安徽搭界,那太監也可能順道又來安徽了,尋訪名氣大的棋家斗棋。我們不妨先打聽了哪里有棋家高手,名聲又大得很的,且去那里守株待兔,或許能候了那太監來。”方國渙聞之喜道:“好主意!沒想到卜大哥也有這般好計策。”卜元笑道:“之前打獵時,時常備些大塊的肉于林中,以引誘大獸出來,伺機獵捕它,經常奏效的,但把那太監看作野獸,等他自投羅網吧。”呂竹風道:“這太監如此可惡,見面時一竹竿把他戳死就是。”卜元笑道:“那怪物自交于你方大哥對付了,老弟但能把那姓于的護衛擺平足矣。我嘛,若是覺得有些不對頭,不等棋局走完,幫著方賢弟給那太監一彈丸吃,免得有什么意外,被太監在棋上施妖術迷住了,生出那些嚇人的事來。”方國渙聞之笑道:“卜大哥的法子,倒也萬無一失。”
兄弟三人一路行來,卜元打聽了數人,尋問安徽境內可有出了名的棋家高手,那些人竟都擺手搖頭說不知,惹得卜元好生氣惱。方國渙便笑道:“所謂‘一花一世界,千葉千如來;隔行如隔山,技藝兩不干。’卜大哥打聽的都是些商販與農人,他們自無暇理會棋上事,知道的也就自然少些,卜大哥不妨問那種斯文雅氣的人,或許能打聽到什么來。”卜元聞之一拍頭,恍悟道:“有理!有理!我說怎么問那些人,如對牛彈琴一般,沒個興致!”
三人又行了一程,見前方路旁一片樹陰下,有一位呈些斯文氣的老先生,和一名仆從在避暑納涼。卜元見了,道聲“有門”,便引馬到了近來,拱手一禮道:“老人家請了,打聽個事,這附近府縣,可有在棋上出了名的高人?”那老先生抬頭望了卜元、方國渙、呂竹風三人一眼,自有些輕蔑道:“看來幾位也是外鄉人,見識少得可憐,連我安徽棋道上的第一高手白光景白先生的大名都不知曉。”
卜元笑問道:“不知這位白先生住在哪里?能有多高的本事?”那老先生便有些得意道:“白光景先生住在銅陵,離這里倒有一天的路程,要說棋上的本事嘛,可是老夫心中最敬的一位高人。只可惜當初京城棋試,爭那國手狀元時,白先生不巧害了一場大病,未能去應棋試,錯過了這個大好時機,否則這個棋家的狀元必是白先生的,現在不知有多少人為白先生惋惜。白先生居銅陵設館教棋,時有外省的棋道高手來尋他斗棋,白先生是未曾有過敗績的,有時一高興,饒讓對手兩子三子的,也自勝得人家心服口服,恨不得立時拜了白先生為師,天下間看來是沒有對手了。你們幾個青年人去見識見識白先生的風采,這一輩子也不算白活。”方國渙聞之,心中暗暗吃驚,知道天下高人果然多的是。卜元此時又問清了去銅陵的道路,隨后一笑,謝過了那先生,兄弟三人便一路向銅陵而來。
路上,卜元道:“那銅陵的白光景若真有這么大的棋名,太監李無三必然尋了去,到時在銅陵想法子把他解決了,免得日后老是讓賢弟惦記著。”方國渙道:“但愿如此吧。”時值正午,溫度高得正是時候,天氣更加熱了,道兩旁的樹木越顯得枯蔫,路上自少了行人。方國渙忽見前方不遠處的路旁有一座大草亭,此時亭中已有了五六位避暑的人,不由一喜道:“卜大哥、呂賢弟,且到那草亭里避一避酷熱再走吧。”卜元喜道:“正有此意。”
三人到了近前,下了馬,自把馬匹拴到路旁林中避熱食草去了。三人隨后進了草亭,亭內果然有些涼爽,見有數條供人坐地簡易長凳,三人便尋了一向風處坐了。此時亭中的那五六個人,或躺或坐的歇著,那些人見方國渙、卜元、呂竹風三人進來,知是過路避暑之人,有兩人向三人微微點頭示意,倒也不曾互相搭話,也是天太熱了,大家都懶得言語。方國渙見這些人皆著勁裝,多是身材精壯的大漢,腰中各佩刀劍,顯是些在江湖上走動的人物,其中一清瘦之人,盤坐地上,正在擺弄著什么。
也是方國渙坐得近些,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心中倒是一動。原來那人面前鋪了一塊絹布,上邊繪畫了一面棋盤,那人此時正在擺弄著黑白兩色棋子,似在自家打譜研棋。方國渙心下道:“此人卻也有興致,這種酷熱天氣也不閑著。”也是離得近些,更是棋家本性,方國渙便自多看了幾眼,卻發現那人并不是真正在打棋譜,而是用棋子在棋盤上擺布著一種規則的棋形。似乎哪里擺放得不妥當,那人搖了搖頭,伸手把棋形拂亂了,拾起棋子又重新擺起來。方國渙此時心中一怔,不知那人以棋子在棋盤上擺弄著一種什么游戲。這時,那人又擺列了黑白兩條長龍,彼此圍繞,首尾互接,那人接著又以這兩條棋龍演化變動出了幾種棋形。方國渙見了,心中大是驚異,發覺此人也不是在拿棋子做什么游戲,而是在推演一種深奧的陣形,又似在走著一盤高妙的棋勢。
這時,那人似乎把棋形變動到了難解之處,不由輕嘆了一聲,搖頭自語道:“一到這里,就不知如何定形,變化不當,兩下都會潰散的。”方國渙旁觀了片刻,心中道:“且不管他在擺什么陣形,做什么游戲,如果依棋勢來看,倒是一盤絕妙的雙活雙死局,看來此人一時識不出走活此棋局的位置。不過此人似把黑白兩條棋龍當作一家,自讓雙方配合得巧妙些,好像是兵家的陣法。”想到這里,方國渙心中忽地一驚,暗訝道:“如果用訓練有素之人,按此棋形布列成兵陣,依剛才棋勢上的變化,搏殺于千軍萬馬中將會無懈可擊,沒想到天下間竟有如此精通兵家陣法之人。”
這時,那人又搖頭自語道:“難道此書缺損了這一頁,孫某就真的找不出這二龍陣的陣眼所在嗎?把這員大將安排在何處,才能帶動二龍陣,不致于雙龍無首,被敵人一擊即潰?難!真是難得很!除非孫武再生,補上此缺,才能把這兩條死龍、救活歸一。”方國渙聞之,心中驚異道:“難道這是孫武的兵陣圖?世上只有孫武的兵法十三篇傳世,沒聽說有什么兵陣圖的?”
方國渙一時惑然,隨之尋思道:“此人面容清雅,無惡人之相,這棋形絕妙,自把他難住了,且按棋上走法,給他點示一子,成全一盤雙活局吧。”想到這里,方國渙便起身上前,拱手一禮道:“在下方國渙,見過這位先生。”那人聞之一怔,抬頭見是一位同避熱于草亭內的過路的年輕人,自感意外道:“不知公子有何見教?”方國渙道:“適才見先生以棋子布列出了這盤奇妙的陣勢,不管是兵陣還是游戲,在下發現這是棋法上的一盤少見的雙活雙死局。”“咦?”那人聞言吃了一聲,忙起身禮見道,“原來公子是位棋上的高手,失敬!失敬!不知能否施妙手走活此局?”方國渙笑道:“在下不才,也略知些棋之理法,如果先生沒什么忌諱的話,在下倒能一子將全局點活。”
那人聞之,立時驚喜道:“求之不得!果真如此,公子不但是棋中的高人,更是兵家奇才!”說著,忙呈上黑白各一枚棋子,道:“公子請了,不知用哪色棋子為好?”方國渙笑道:“此陣黑白都歸一家,不分敵我,無論哪色棋子都可以,只要是一員猛將,能壓住陣角,帶動全陣變化就行了。”那人聞之愕然,心中驚奇道:“這年輕人是什么人?竟然棋道、兵陣兩通?”實不知方國渙剛剛是從他擺布的棋形上看出門道的。
且說方國渙隨手接了一枚黑子,輕輕點落棋盤中。那人見了,先是一怔,繼而驚喜萬分道:“不錯,不錯!就是這個位置,這是二龍陣真正的陣眼所在,公子施展妙手,全了此陣,難道是孫武轉世不成?”這一喊,驚動了亭內所有人。那人此時深施一禮道:“在下孫奇,今日幸得方公子解此多年的困惑,實是感恩不盡,且受孫某一拜。”方國渙忙扶了道:“孫先生勿要多禮,舉手之勞,何足言謝。此陣布得奇妙,雖成雙死雙活局,卻又與棋上的死活局大不一樣,若不是孫先生用棋子擺示出,在下偶然觸類旁通,以棋上走法點成雙活之局,否則以真人布列成兵陣,在下便不能識得出了。”
孫奇道:“棋者,兵道也,棋家與兵家實為一道,方公子出此妙手也不奇怪。”方國渙道:“曾聞古人以棋上之攻取,用于兵家之奪占,看來果有此事了?”孫奇道:“不錯,棋應兵事一說,古已有之的。”這時,亭內眾人都圍了過來,都是孫奇的兄弟,彼此互見了禮,隨后坐于一旁,聽孫奇、方國渙二人談棋論兵。
方國渙道:“孫先生何以運棋道于兵事,竟能推演出這種奇妙的兵陣棋?”孫奇道:“孫某自幼好論戰談兵,尤愛博及各家兵書,諸如《白起兵法論》、《李靖答辯論》、《諸葛兵法》,最至愛者莫過于孫武的《兵法十三篇》,視為兵家至寶,熟讀之可以倒背。二十年前,偶從一位友人先祖遣下的藏書中,意外發現一部《孫子兵陣棋解》,方知孫武不但有兵法傳世,更有兵陣傳世,大喜之下,愛不釋手。友人知我喜談兵道,笑而贈之,歸而翻閱,卻見滿書棋譜。起初大惑不解,后偶然間領悟,這是孫武從千變萬化的棋勢上,演變出來的至奇至妙的兵陣。只可惜此書缺損了幾頁,使得某些陣形不全,如二龍陣圖式,便缺少陣眼之位。”
方國渙聞孫奇所述,驚嘆道:“萬物一理!果是至圣名言!棋兵相通,便足以證明了。《孫子兵法》為歷代名將好之,這部《孫子兵陣棋解》與其相輔相成,竟被孫先生所得,可見先生與兵家有緣。”
孫奇笑道:“孫某雖愛談兵,但不愿看到戰亂殺伐,所持兵道,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當年家鄉鬧匪患,甚是猖獗,連官府也無奈何,百姓深受其苦,為保家護國,孫某便挑選鄉中強壯者三百人,演練兵陣,以求自保。后與匪盜兩千人斗,竟借兵陣巧妙靈活的變化,以區區三百人,敗賊兩千,從此匪患始絕。孫某自知兵陣的威力果然無比,不過各組兵陣,需有一員勇猛的大將壓陣,方可帶動,搏于千軍萬馬中。”孫奇接著嘆道:“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能帶動兵陣,使其發揮最大威力的大將太少了。”方國渙聞之笑道:“我這兩位兄弟,各有萬夫不擋之勇,都可做大將的。”孫奇聞之,不由驚異地望了望卜元、呂竹風二人,見卜元背負一包,露出一張彈弓的弓身,其弓身粗而黑亮,顯是奇鐵打鑄,知卜元定是一位大力善射之人。孫奇再看呂竹風時,卻是一位持了根竹竿的少年,似一名鄉間的牧童,無甚異處。
呂竹風這時見方國渙對自己含目而笑,好像在示意什么,干脆一揚手,手中的那根竹竿便疾射而出,直貫入草亭外十米處的一棵粗大的樹干中,竹竿竟然透射進了一半,把那棵樹干給擊穿了,而樹上葉子卻無一片落下。“好神力!”孫奇等人見罷,不由齊聲驚呼。孫奇忙即起身道:“原來三位都是身懷絕技的當世英雄,失敬!失敬!”方國渙笑道:“孫先生不必客氣,我這位賢弟天生神力,善使竹子,今見先生非尋常人,所以顯示一下而已,別無他意,但想與先生交個朋友。”
孫奇聞之喜道:“如此甚妙,今日有幸識得三位俠士,實為孫某的榮幸。”接著對呂竹風道:“孫某有一位朋友,是一高手鐵匠,自家藏有一種精鋼重鐵之料,可鑄神兵利器。日后小兄弟有機會再遇見孫某的話,一定叫那位鐵匠朋友給你打鑄一根這般竹子模樣的精鋼重鐵竹。”呂竹風聞之,大喜道:“多謝孫先生,我使竹子使慣了,只是竹子太輕,選重些的又太粗,一直沒有應手的,要是有了一根鐵竹子,實在是太好了。”孫奇笑道:“今日方公子幫了孫某一個大忙,日后有機會一定回報你一根精鋼竹。”方國渙也自喜道:“我這賢弟要是有了一根鐵竹子,便可橫打天下無敵手了。”孫奇等人聽了,暗暗驚異。
這時,忽從一側樹林中走出兩個人來,那兩人徑直走到草亭外,齊向孫奇施了一禮,其中一人恭敬道:“孫堂主,弟兄們都休息好了,可否上路?”方國渙、卜元、呂竹風三人見了,這才知道樹林中還有孫奇的人,不由各是一怔,驚訝不已,不知孫奇是位什么樣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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