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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嚴嵩都能預料到劉瑾去后宦官的下場,更何況,精明透頂的老劉本人。過去侵奪的權柄有多少,以后就要一五一十地吐出來。過去掙扎著爬得有多高,以后就徹底跌落深淵。
“他們為什么那么不爭氣?”老劉的面色紫脹,他的繼任者中,哪怕有一個出色的,或許就能幫李越穩住局面,或許還能尋到一線生機。
月池苦笑:“這可怪不得他們。他們都很盡心。能擊潰我們的,從來都不是人力,是規律,是時間。”
張文冕有些不忍:“閣老!”
月池道:“你以為,我不說,他就不明白了嗎?我們都明白,我們只是不肯接受。”
張文冕急切道:“不是沒有繼任者!或許還有辦法!”
房舍內兩人的目光同時匯聚在他的身上,張文冕深吸一口氣,他扯了扯嘴角:“我凈身了啊。現在我可以名正言順地插手了。”
陽光依舊明媚,四下寂靜無聲。劉瑾的雙目凸起,誰也沒想到,一個耄耋老者瀕死前,喉嚨中竟能發出這樣可怖的嘶吼。
張文冕極力安撫他的情緒:“我老了,有沒有那玩意兒都一樣……難道沒有那東西,我就不算人了?我反而覺得,割了它,我才真正做了人。”
這一面之后,月池再聽到劉瑾的消息,已是第四天的深夜了。西苑的護衛戰戰兢兢地敲響房門,她得知消息,劉瑾不行了。
月池霍然起身,朱厚照亦被驚醒。他含糊道:“怎么了?”
月池拍了拍他的背,烏羽玉的花汁就在枕下,她明明可以再叫他睡下下去,一個字都不多問,可她還是對他道:“老劉要走了,你想去送送他嗎?”
老劉是他為數不多還記住的人。朱厚照有些茫然:“他去哪兒了?”
月池沒有作聲,她只是給他喬裝,帶著他連夜奔出西苑。短短幾日,堂屋便變了個樣。月池一掀簾,藥氣便撲鼻而來,無形的死氣太過濃重,以至于連報春花垂下了頭,再也不復當日的明麗。
朱厚照吸了吸鼻子:“好臭。”
只是兩個字,里間的劉瑾便有了反應。他啊啊地叫出了聲。
朱厚照的眉頭皺起:“是老劉?”
他第一次甩開月池的手,大步奔了進去。可長久的軟禁服藥,讓他也變得虛弱,剛跑到屏風那里,就摔了下去,只聽一聲巨響。
劉瑾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四十年前,在端本宮時,那個年幼頑皮的孩子,也是這樣聲勢浩大地奔向他。可惜,他再也唱不出歌,也拿不出新鮮玩意兒了。
他只能定定地看向朱厚照身后的李越,艱難地張了張口,無聲地流淚。
月池走到他的身側,她說出了在滿都海福晉身邊一樣的話:“別這么絕望。我來自五百年后,我知道我們不會輸。”
劉瑾怔住了,只聽她在他耳畔一字一頓道:“五百年后,在華夏土地上,無人會因窮困被逼閹割去做奴仆。工人領導農民起義……他們成功了,既沒有皇帝,也沒有太監,誰也不比誰高貴,誰也不比誰低賤……”
“你知道的,我不會騙你。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寧愿清醒地死,也不愿自欺欺人地活。”
一語未盡,劉瑾已長舒一口氣,他最后看了張文冕一眼,溘然長逝。
朱厚照愣愣地拉著他的手,他感受著這個干癟的老太監滿是皺紋的手,一點點變冷、僵硬。
記憶在這一刻,重疊喚醒。他突然站起身,四處尋找:“父皇呢,父皇在哪兒!父皇在哪兒!”
張文冕悚然一驚,他看向月池。月池拉住朱厚照,輕撫他的面龐:“夢里明明有六趣,覺后空空無大千。你為什么,也非要醒呢?”
劉瑾之死,徹底掀開了亂象的序幕。身在東南的嚴嵩,只覺喜不自勝。機會,終于要來了。他緊急聯絡興王朱厚熜,二人甚至冒險會面,共商大事。只是,最后商議的結果,竟然仍是急不得。
嚴世蕃百思不得其解:“劉瑾一死,宦官群龍無首,正是我們要奮勇爭先的時候,怎么不進反退起來?”
興王一笑,只說了一句話:“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無謂臟了自己的手。”
“百足之蟲,至死不僵,以扶之者眾也。”雖然眼看李越是無力力挽狂瀾了,可他們也不能做第一只出頭鳥。要讓其他人先去試水、廝殺,等到打倒兩敗俱傷時,他們再伺機出來摘桃子。
嚴世蕃猶豫道:“您是認為,我們還需積蓄力量。父親已經命我去聯絡破產商戶。”
興王對著嚴嵩頜首:“您果然高明。”
嚴嵩欠身道:“不過為王爺略盡綿薄之力罷了。只是,商賈逐利而行,難成大事。而那些儒商士紳,要拉攏他們,實非易事。”
興王何嘗不明白,先有他的好堂兄,再有李越,儒商士紳早已被嚇破了膽,雖然不滿匠人地位提升,但要是沒有足夠的利益和足夠的保障,要想說動他們站隊,也是難于登天。
他沉吟片刻道:“名不正,則言不順。朱家的事,終歸是要朱家人出面。”
嚴嵩本打算敲敲邊鼓,未曾想興王竟然打算親自出馬。他道:“王爺千金貴體,豈可冒險。依下官看,不如還是遣世子先探探。”
興王點頭贊許。
像興王這般蠢蠢欲動的人還有很多。而京都中,李越集團中核心成員也早已覺察到了不對。他們既身居高位,又和李越及新政深度綁定,要是李越倒了,新政沒了,他們又豈能有好果子吃。
事到如今,上策自然是有新大洲來力挽狂瀾,中策是分化歐羅巴,重新奪回市場,可如今兩條路都走不通,亂象卻起,與其等別人來逼宮,不如自己壯士斷腕。
內閣會廳中,色彩艷麗的金剛鸚鵡還在木架上自顧自地唱著歌。月池輕聲道:“千椿,別唱了。”
這只足足有人半臂高的鸚鵡撲騰著藍色的翅膀:“我就不!”
月池的聲調并沒有拔高:“千椿。”
歌聲戛然而止,鸚鵡小心翼翼地湊進來:“那我還能再吃一個無花果嗎?”
月池點點頭,它歡呼著奔了出去。
鸚鵡飛走了,廳內更顯寂靜。月池看向她的左膀右臂:“什么叫壯士斷腕?”
王九思長嘆一聲:“元輔,我知您心痛,可這也是無奈之舉。”
月池道:“我在問你,什么叫壯士斷腕?”
眾人對視了一眼,張璁接著走了出來:“工場多數由朝廷所控,不如先關掉一批,安排工人另謀生路。至于朝廷的各局,除兵仗局外,其他都可先緩一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