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以水轉絲紡車的膨脹為引線,她依靠人事約束和重利相誘,將開關之爭,變為了中央與地方財權之爭,將非東南地域的官員綁上了她的戰車。封閉百年的海關由此被打開。龐大的對外貿易加上絲紡業、棉紡業的技術革新,注定會催生一種新的經濟形態??山z織工場在萌芽之際,就被官方壟斷。生產力在快速發展后又很快到達極限。它不足以打破社會停滯不前的枷鎖。
這沒關系,這是可以預料的。經濟在此世本就處于弱勢,鳥翼綴上石頭,又怎么可能高飛。她下一步應該摘掉意識形態上的桎梏。經濟的變化會引起新思想的萌發,而新思想又會指導社會走向新道路,而非原地打轉。王陽明的心學在海岸線最前沿橫空出世。她像照顧幼苗一樣,護持著它的發展。隨著書院在兩廣遍地開花,心學的影響力越來越大,門徒越來越多。接下來,就要讓它變成官方正統,讓心學的威力席卷整個國度。
可政治系統的反噬,也隨之而來了。她依靠皇權對專制、對擴張的渴望,催動政治系統的革新,以此為經濟系統和意識形態系統辟出一條生路。那么要想讓政治系統繼續順著她的路子走,她就必須要給予皇權相應的回報。權力的掌控欲是沒有止境的,控制了軍權,就要進一步掌控政權;控制了廟堂,還繼續控制草野;控制了人的行動,還要控制人的思想。她已經看到了君權肆虐的后果,可還只是一個開始?!皩V茩嗔Φ莫氄夹员举|驅使它永遠努力沖破一切限制,掙脫所有束縛,深入社會每一個角落,毒化每一個細胞,直至最后整個社會在它的緊緊擁抱中窒息而死?!薄?】。
這足以讓她的所有意義都蒙上陰霾。她不能坐視這樣的事發生,她拿到手的意義必須是純白無暇的,是足以安撫靈魂的。不然,她這么多年的辛勞,又為了什么呢?
此時已是深夜了,萬籟俱寂的村道上,打更人鑼報驟然響起,似雷鳴一般回蕩在月池耳畔。念頭一起,就再難停歇。妥協換不來讓步,既然她無法阻止政治系統的反噬,那為什么不替代他,自己做政治系統的主人呢?
月池點起油燈,又一次拿出一張白紙,就如她當年在唐伯虎的船上一樣,羅列著她的優勢和劣勢。
她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無助的孤女。她有權力,有聲望,有人脈,有人馬,有人心,翻手攪動風云,落腳地動山搖。這都是她的優勢,可她也有致命的缺點。她的權力建立在她偽裝的性別之上,只要戳破她的秘密,看似強硬的一切都會徹底崩塌。這意味著,她必須要隱藏、潛伏,然后一擊斃命,她必須要騙他到最后一刻。
她慢慢將紙撕碎,火盆張開大嘴,將映著墨字的蝴蝶吞噬下去,化作升騰而起的焰火?;鸸獾褂吃谒耐字?,她連貞筠都能夠舍棄,何況是他……
第400章 不破樓蘭終不還
直到他不再需要她,抑或是她無法支持他時,方為終結。
朱厚照沒想到, 她只是出去了一趟,回來就想開了。
鎮國府,溫暖的茶室中, 他們相對而坐。茶爐之中, 荔枝木燒得正旺,散發出一股濃郁的果香。壺中雪水已經沸騰。
月池斟茶, 她深吸一口氣,紫霞山茶香氣逼人。
她徐徐道:“短期內,我沒辦法解決心學的問題。但白銀的流入,已是刻不容緩。所以,是否能再做別的交易?!?
朱厚照的腦海中一時閃過無數個念頭, 他抿了一口茶,溫熱的液體緩緩淌過他的喉嚨。
下一刻, 他就饒有興致道:“說說看?!?
月池道:“聽說過奢香夫人嗎?”
朱厚照當然聽說過,這是一位著名的女中豪杰。奢香夫人是貴州宣慰使的妻子,在丈夫去世之后,因兒子年幼,她暫攝宣慰使職,筑道路,設驛站, 恩澤一方。然而,當時的都指揮馬燁出于偏見, 視奢香夫人為鬼方蠻女。貴州正值大旱,馬燁卻不顧惜民情,不僅大肆屠殺彝族百姓, 還強迫奢香夫人交納賦稅。奢香夫人多次行文說明情況, 但馬燁卻借故將奢香夫人綁到貴陽, 扒了她的衣衫,當眾鞭打。奢香夫人的部下聞訊義憤填膺,準備起兵作亂??缮蠲鞔罅x的奢香夫人卻忍下這等奇恥大辱,一面安撫部下,一面輾轉來京告狀,并表示:“愿令子孫世世不敢生事。”洪武爺對這位巾幗英雄頗為贊許,當即敕封她為順德夫人,繼續主政一方。
月池在此時提奢香夫人自然不是無緣無故。廣西狼兵被調遣至馬六甲作戰,時春也有更多的機會接觸到來自少數民族的女兵女將。她們驍勇善戰,不輸男兒。她們應該獲得更多的機會。
“你幫了一個還不夠,又來為另一個打算了。”朱厚照幾乎下意識地嘲諷,這已經成為了他的本能。
月池沒有理會他的不忿:“這對你來說并不為難,不是嗎?一來有祖宗先例;二來少數民族可沒那么恪守男女大防,男尊女卑;三來如今輩出的女將,也并沒有辜負皇恩。”
理智告訴他,應該見好就收,天下財權的回收,只是為這群蠻女換了機會而已,怎么說都是他賺了??汕楦猩?,他始終咽不下這口氣。茶室內氣氛瞬間變得火花四射,再也沒有剛剛的和樂。月池的一句話,就能點燃妒火。
他尖刻得可怕:“你以為這樣,她們就會原諒你了?你可是把她們丟進了漩渦中心,把她們弄去當引線使啊?!?
月池一震,一向是她言辭如刀去刺傷人,可今天她卻在此被人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這讓她沉默了一刻,她回過神后,便立馬開始反擊:“這樣感情用事,可太不像你。怎么,你是覺得這個要求太容易辦到了,所以更想來點兒挑戰?”
她的目光閃了閃,一字一頓道:“您知道的,只要您有興致,我隨時可以奉陪?!?
這下輪到他被堵得啞口無言。被冒犯的滋味可不好受,更何況,這還是赤裸裸的威脅……月池眼睜睜看著他的拳頭緊握,她等待著他的爆發,可在下一刻,他又松弛下來
他再次揚起臉時,已是神色如常:“不過拌幾句嘴,你倒喊打喊殺起來。說說而已,又沒說不干?!?
他的態度變化太快了,快到連月池都有些猝不及防。
月池一哂:“這么說,你是肯做了這筆生意了?”
朱厚照皮笑肉不笑道:“我有不做的理由嗎?”
當然沒有,她不想和他撕破臉,所提的要求也只是開胃菜,底線是要一步步推開的。
緊接著,他就興致勃勃地開啟新話題:“這次出去好玩嗎?”
生民百態紛至沓來,月池心中五味雜陳,可到嘴邊只有一句:“好玩,特別好玩。”
暗潮就這么平息了下去,他們似乎找到了新的平衡點,又能再和睦攜手了??稍谶@個重聚的夜晚,月池早已沉沉睡去,朱厚照卻在一旁難以入眠。
皇爺在五歲出閣講學時就意識到,盡管他身居至高之位,但桎梏仍是無處不在的。文官坐大后,早就不愿遵循為臣的本份。他們用圣人的大道理綁架他,用聲勢浩大的勸諫威懾他,用除去他身邊的奴仆來打壓他。順從他們的意思,他就是千古明君,不順從他們的意思,他就是昏庸之主。他們憑什么?他們配嗎?
年幼的他滿心不忿,卻無法真正解決這個問題。他只能用任性去對抗,差遣宦官來辦事。他當然知道這不是長久之策,強壓之下換來的不是順從,而是暗中抵制;而天生缺乏政治合法性的太監,也無法完全取代大臣的位置。可他別無選擇。在他以為,自己未來只能靠太監來治國時【1】,阿越來到了他的身邊。
誰都想不到,她既沒有如文官集團所設想的那樣,將他從宦官身邊拉回來,也沒有如太監所嘲諷的那樣,遲早被他給玩死。她一步一步地立穩腳跟,走出了一條新的路。她以近臣的身份去制衡宦官,以儒臣的身份去協同分化文官,以他心腹的位置去扶持武將。這時的他們的方向是最一致的,他們也一起做成了很多事,整頓內廷貪腐,召回鎮守中官,嚴懲勛貴外戚,改革武舉武學,整治京軍屯田……
他們本該一直攜手走下去,如果沒有俞家那檔子事。他不后悔放李越去核查鹽稅,因為東官廳的運轉確實需要大量的軍餉,只有李越會毫無顧忌地和他說真話。他只是后悔,他應該一開始就整頓錦衣衛,派一些真正得力的人給她,從根源上阻止汝王世子被殺案發生。亦或者,他應該選擇柔和一點的手段,而不是直接讓她去見血,或許他們就不會決裂了??上?,這個念頭只是一浮現,就被輕易碾碎。他的心中有另一個的聲音在告訴他:“這是遲早的事?!?
但分開之后,他們很快又達成一致了。只要有共同的需求,就會緊緊聯系在一起。他有扶持平民武將,肅清邊軍的需要,而她則隨時做好了同歸于盡,魂歸故里的準備。他有平定韃靼,封狼居胥的雄心壯志,而她則有報仇雪恨,以贖前愆的沉重包袱。只要他們齊心協力,沒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在漫長的折磨后,他們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也終于再次重逢。這時,他是真的想好好過日子。太宗爺五征漠北都解決不了的蒙元殘余,在他這一朝被解決了。經過戰爭的錘煉和后期的分肥,他有了一支忠心耿耿的武將集團。在他看來,他已經可以棄權術,回正道,高枕無憂了。
可阿越的話和此起彼伏的農民起義,又一次戳破他的幻想。心腹大患雖然解除,可內憂猶在。有時,比敵人更兇險的是所謂的自己人。他們像吸血蟲一樣,壓榨底層,還甩鍋給上層。阿越既不能容忍這批人,更不能容忍養出這批人的制度,而他……也一樣。他又一次做出了選擇?!盀樵茷橛晖教撜Z,傾國傾城不在人?!薄拔⒉ㄓ泻藿K歸海,明月無情卻上天?!边@就是他們的宿命。
在他們的努力下,繼文武平衡之后,他們又達成了上下平衡,收支平衡。他們有了新的選官制度、新的監察制度、新的宗藩條例、新的開源之道。上層可以滿足,而下層可以活命。在科舉改制碰壁之后,他就意識到,應該緩一緩??伤辉敢猓驗樗麄冎g的感情爭執,因為身份暴露的危機,她失去了冷靜,亂了陣腳,她要更進一步,壓實隨事考成。
一直埋在水下的分歧終于顯露出來。他當然不能在和她同向而行,她只看到了她想要什么,卻忘記了她依托的是什么。是她教會他,不能強權壓人,可這時她卻忘記了這點。
內外交困下,她最大的秘密暴露了。太液池上初見時,要是誰能告訴他,他會像傻子一樣,被眼前這個人耍整整十六年,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殺了她。可如今已是十六年后,骨中骨已成、肉中肉已連,早已拆不開、割不斷了。在李越面前,他可以不傲慢,不奢侈,不生氣,他可以像水一樣包容她,慢慢教她退一步海闊天空。
可她又叫他大吃一驚。她看起來真正地站在他的立場上,又一次指出了他所謂的平衡,所謂的見好就收,只是自欺欺人。士農工商,早就不能各安其分,各個層次的人,在不斷轉化勾結,形成天下不穩的暗流。富者越富,貧者越貧,錢神當道,民風不復。要在變之上維持權柄的穩固,就必須逐步擯棄洪武爺那些“萬世不易之法”,樹立新的規則。
他其實有所察覺,宗藩勾結鹽商,官員把持海關,民間靡費成風……這一切的一切都證明,她所述的無誤。而他因她陷入的困境,又給了他一個必須試試的契機。
他就算到了下輩子,也會慶幸自己做出了這個明智的決定。她第一次說她想做大肉餅時,他其實是不怎么信的:“你難道還能把肉餅做得比天還大?”結果,她還真個把肉餅做得比天還大。并且,它還不是靜態的,而是在不斷膨脹、不斷騰飛。這樣的厚利,這樣的奇跡,他怎么可能放手?他既要這水滔滔滾滾,又要永居水之上。而這一切的實現,離不開阿越的幫助。她的性別,讓他足夠安心。她的智慧,讓他能夠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