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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阿松疑心地瞅著他。
“真的。”薛紈滿不在乎地,“要是他臨時變卦不來了——你就在這寺里再待幾年吧。”
呸!狠心的狗男人。阿松乍聞喜訊,雖然討厭薛紈說話不中聽,也不由對他俏生生一笑,“多謝你。”
薛紈笑一笑,很大方地丟了一塊金餅給她:“去買幾樣上等的胭脂首飾、裁幾身衣裳,你現在這個樣子沒法見人。”
他是好心,阿松不高興也忍了,把金餅塞進袖子里,他正要走,她又扯住了他。外面的侍衛們還在吆喝著喝酒,阿松登時記起剛才那個侍衛忌憚的眼神,她湊到薛紈耳畔,“敬你酒那個侍衛——我和他有仇,我怕他要報復,你把他調走。”
薛紈眼神非常敏銳,立即問她:“他脖子上那個牙印,是你咬的?”
“對,”阿松猶豫了一下,沒有把公主被□□的事說出口,“他想占我便宜……”
薛紈笑道:“他脖子都快被你咬斷了,還不解氣?”
阿松擰眉,“他可能今晚就要來殺我滅口了!”
“他有那個膽子嗎?”薛紈卻不置可否。
阿松只好放棄了這個借刀殺人的念頭。她磨了磨牙,心里在發狠——對方今夜敢來,她就咬斷他的脖子。“你走吧。”她不耐煩跟他虛與委蛇了,把人往外推。
“有件事,”薛紈雖然在笑,眼神卻有點冷,“你要是見到皇帝——管好自己的嘴,別亂說話。”他生有薄繭的手在她脖子上溫柔地摩挲了一下,“我生起氣來,不割人的頭發,我割人的腦袋。你記住了?”
被他灼熱的手摸著,阿松卻不禁打個寒顫,她瑟縮了一下,立馬說:“記住了!“
薛紈離開后,侍衛們在庭院里乘涼喝酒,鬧了大半宿,阿松隔窗聽著那些忽高忽低的說話聲,心里總有些不踏實,睡到半夜,摸來剪刀放在枕頭下。這一夜提心吊膽的,次日醒來,寺里很平靜,總算沒有什么風波。
她還惦記著皇帝盂蘭盆會要去天寶寺的事,一得閑,便跟王氏編了個借口,往寺門口來了。侍衛們仍舊在,見著阿松,卻擠眉弄眼,主動問道:“出去嗎?記得早點回來。”
大概是薛紈叮囑了他們。這個人心思很細。
阿松想起在脖子上撫弄的那只手,頓時又毛骨悚然。她一路探頭探腦,沒有看見□□公主的侍衛,做不經意地跟守衛打聽,“那個臉頰上有痣,眉毛很粗的守衛呢?”
“他?昨晚馬屁拍得殷勤,薛將軍臨去時把他要走了,以后大概要高升了吧!”守衛忿忿地吐口唾沫,又有點羨慕,“算他走狗屎運了。”
“哦……”阿松勉強笑笑,一轉過身,剎那間沒了笑容,一顆心跳得飛快。
他一定被薛紈殺了。她前所未有地篤定,一時也不知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上了集市,阿松從脂粉鋪子慢慢逛到首飾鋪子,看了綾羅,又看綢緞,因為心頭有事壓著,興致也不高,胡亂買了一氣,抱著大包小裹往回走。
出了朱雀門,她沒急著回去,繞到天寶寺,阿松躲躲閃閃地藏在門外,往里張望——這幾年打仗打得國庫空虛,百姓流離失所,堂堂的天寶寺,香火也大不如前,寺門口毀損的佛龕里,彩繪佛像被風吹雨打的,有些斑駁了。
有個灰衣的沙彌捧著個小香爐,往佛龕走來。
阿松忙蹲下身,隱藏了身形。小沙彌沒有察覺她在窺視,嘴里念念有詞的,安置了香爐便要走。
“喂,”阿松叫住他,“你過來。”
近來亂民橫行,小沙彌本有些警惕,見阿松是個僮仆打扮,并不起眼,眉清目秀的,便放心走過來,雙掌合十施了個禮。
那枚金餅換成銅錢,還剩了大半。沉甸甸的一包,阿松一股腦都塞進他懷里,“這是布施……給道一師父的。”她有心眼,怕小沙彌要私吞,還惡狠狠地沖他瞪了眼睛,“一定要給道一師父啊!”
小沙彌滿口答應,忙請她留下姓名,好記在功德簿上。
阿松慌忙擺擺手,怕小沙彌還要問,她低頭跑開了。
第36章 、愿同塵與灰(十六)
自先帝時就發下的宏愿,要北伐攻破洛陽, 歷時將近三年, 南朝大軍節節敗退, 漸成強弩之末——皇帝曾經有多么的躊躇滿志,如今面對空蕩蕩的國庫,頻頻發生的民亂,也頭疼不已了。
再有送到御案上的戰報, 皇帝也不想再看了。年紀越長, 越發眷戀那點父子情意了,膝下幾名皇子都還沒長成,各種不堪大用, 皇帝難免想起長子,問內侍道:“竑兒在寺里可好?”
內侍慣會察言觀色的, 一聽皇帝語氣,心下了然, 笑道:“很好,聽說每天都要向佛祖祈求陛下康泰, 國朝安寧。”
“我那時有些意氣用事了。”皇帝手指揉著額角,“我要去趟寺里祈福,順便看一眼竑兒。”
朝臣們風聞皇帝時隔兩年, 要再次駕臨天寶寺,連夜往寺里布施設齋,將這間日漸破敗的皇家寺廟裝點得祥瑞齊飛,花枝亂顫, 一派盛世景象。皇帝御輦抵達寺內時,朝臣們已經久候多時。玄素親自迎了出來,將皇帝領入佛堂,轉而瞧見薛紈也在侍衛群中,玄素隔著人群對薛紈躬了躬身,“將軍也來了。”
眾人都在,他卻對薛紈格外地熱忱,皇帝有些詫異,對薛紈笑道:“你什么時候和玄素這么熟了?”
薛紈指了指那帷帳后若隱若現的赤金佛身,小聲道:“是看在臣布施的面上。”
那一尊赤金佛,即便薛紈,恐怕也得傾盡家財,皇帝咋舌道:“好大手筆——朕怎么記得你不信佛?”
薛紈微微一笑,說:“臣……是為還愿。”
“倒也不必。”皇帝跟薛紈熟稔,說話也很隨意,“你也該好好攢些錢,娶妻成家了。”
“這個嘛,臣不急。”薛紈才二十余歲,眼里閃著年輕人的光彩,“強敵未滅,何以家為?”
“難得你有這個忠心。”皇帝頷首,被他一句話說得熱血沸騰,親自拈了香,往佛前躬身拜了拜,揚聲道:“佛祖保佑我軍早日驅除敵寇,恢復河山!”
“驅除敵寇,恢復河山!”一群文武大臣們緊隨著皇帝,齊聲高呼。
法會開始,成群的僧人身披袈裟,手持小鼓、搖鈴,圍著殿前那巨大的蘭盆緩緩行進。一名捧缽的僧人越眾而出,在盆前嗚嗚咽咽地吟誦著佛經,扮的正是乞餓鬼的目連尊者,“愿使現在父母,壽命百年無病、無一切苦惱之患,乃至七世父母離惡鬼苦,生人天中,福樂無極。”
“竑兒怎么不上來拜見?”皇帝聽著經文,心里頗有觸動,不禁問道。
元竑穿著一襲布衣長袍,走上殿來,對皇帝叩首行禮,“罪奴未經傳召,不敢造次,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