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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帷幕被扯得簌簌發抖,還有低低的抽泣——原來不是她夢里發騷,是有人在佛堂上鬼混!
阿松啐了一口,手指輕輕掀起帷幕,卻一愣。
是那十五歲的嬌公主,被一名侍衛摁在地上,正在求饒,恐懼的眼淚自下頜滾落,嘴里還在嗚嗚咽咽地求菩薩保佑——她原本是避過了王氏,悄悄來佛堂拜菩薩,求賜給自己一個好的姻緣,求她的皇帝父親明天就接她回宮,卻被一名膽大包天的侍衛尾隨而來,撲倒在地。
她還小,年紀未足,吃這一嚇,四肢都軟了,瞬間被剝去了衣裳,潔白的身體不斷地打顫。
阿松慌不擇言,一把抓起案上的燈盞,熱油往身上一倒,那侍衛驚叫一聲,跳了起來,顧不上摟起褲子,兇神惡煞地沖阿松揮起了拳頭,阿松吃了他一拳,眼前金星直冒,一頭栽在案桌上,腳下被一拖,便拽到了帷幕后。
公主嚇得攏衣飛奔而去,阿松拼命掙扎,一口咬在侍衛脖子上,趁他吃痛,連滾帶爬地逃回了寮房。
王氏還在安慰哭哭啼啼的公主,見阿松回來,驚得臉上無色,那個表情——是在懊悔阿松怎么還活著。“今天的事情說出來,我殺了你!”王氏惡狠狠地說。
阿松顫抖的手臂扶著門,上氣不接下氣地瞧著這對沒用的母女。
“要是有人問,就說被侍衛輕薄的是你。”王氏叮囑阿松,一放開公主,氣急敗壞地在地上打起轉來,“薛紈什么時候才來?”
“咱們不能這樣等下去了。”阿松一說話,頓覺滿口血腥——她又磕破了牙關,血水蜿蜒流到了脖子里。
原來當初在天寶寺,她只為了那點不值錢的頭發,就使出了殺人的勁咬了檀道一。阿松想到這里,微微有些發愣。
第35章 、愿同塵與灰(十五)
公主遭侍衛□□后,王氏下了狠心, 把壓箱底的幾枚銀鋌翻出來, 讓阿松贈給了侍衛, 只求能見薛紈一面,侍衛卻不肯:“陛下下令,誰都不能擅自來探視廢后,為了這點錢, 讓將軍擔個犯禁的大罪?”
阿松恨死他了, 還不敢發作,她心里微微一動,對侍衛討好地笑道:“不是娘子, 是我有事要求見將軍,我叫阿松, 他聽了一定來。”
侍衛笑著打量她幾眼,還在她臉上輕薄地捏了一記, 說:“等著吧。”
銀鋌被守衛收了,卻遲遲聽不見薛紈的音訊。期間寺里還被一群流民扛著鐵鍬闖了進來, 打傷侍衛,倒空了米甕,又揚長而去。王氏母女更加戰戰兢兢了, 命阿松搬了張竹榻放在外間,夜里抵門而眠。
交七月,天氣熱了,阿松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心跳得又急,王氏在帳子里絮絮叨叨的細碎聲音直往耳朵里鉆,阿松聽得心煩,猛地坐了起來。
她拿了把蒲扇,輕手輕腳地出門,在木樨樹下徜徉。夜風帶著絲絲涼意,吹拂在汗津津的脖子里。
墻外里有隱隱的說笑聲。
阿松蒲扇一停,走過去隔著門側耳聆聽。有人笑呵呵地來招呼:“薛將軍親自送了好酒來,快去吃酒。”
一陣劍戟亂響,是喜出望外的侍衛們丟下了兵器,往大殿跑去。
阿松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才溜出門追了兩步,頓覺不對,又折身奔回房,架起銅鏡一瞧,頭發亂蓬蓬,青布裙皺巴巴。她忙放下蒲扇,趁王氏母女還在沉睡,放輕腳步進了寢室,打開王氏的藤箱。
里頭是王氏做皇后時的舊衣裳,綠羅紅綾,織金繡彩,被搖曳的燭光照著,絢麗得灼眼。
阿松屏了息,一時拿不準該穿哪件。燈花一閃,她瞬間回神——再耽擱,薛紈要走了!匆匆自箱子里扯了條綾裙出來,把粗布衣裳換下來,沾濕木梳抿了頭發,阿松連銅鏡都來不及照,便飛快出了門。
正殿上燈火通明。帷帳被扯了下來,鋪在供桌上,上面十來只酒甕,侍衛們喝得東倒西歪,一名守衛捧了碗站在薛紈身邊,正殷勤備至地勸著酒。薛紈接過來,還沒喝,眸光自碗邊抬起來,笑道:“哪個色膽包天的,還叫了唱曲的?”
眾人都疑惑地放下了碗。
阿松拎裙走上殿,殿上沒有風,她的腰肢卻擺得柔軟裊娜。每走一步,綠綾裙波浪漣漪。到了眼前,那侍衛臉色陡然一變,不自覺摸了摸頸邊的咬痕,他心虛地呵斥:“滾下去!”
“這不是阿松嗎?”有人吃吃笑起來,沖薛紈擠眼睛,“聽說她想薛將軍得很呢,三天兩頭問將軍什么時候來。”
阿松沒理會那些或忌憚或戲謔的目光,她直直望著薛紈——曾經一成不變的厭煩消失無蹤,她眼里閃著動人的柔波,按住了薛紈的手,說:“將軍,我替你斟酒。”
這一幕,和當初華濃別院的夜宴上簡直如出一轍。薛紈眉尾微微地一揚,有些驚詫,有些自得,他沒做聲,看著阿松把酒甕抱在鼓囊囊的胸前,酒液傾瀉,幾點清涼濺到他手上。
“倒這么多?”薛紈笑著瞧那滿當當一大碗,“你想醉死我嗎?”
“走啦走啦。”眾人見薛紈一雙眼睛都在阿松身上,心領神會,將酒甕一抱,鬧哄哄地往外面去了。
阿松心里急得火燒火燎,硬是忍住了,先作出溫柔關切的樣子,“將軍這兩年還好?”他和以前一樣的緊袖長袍打扮,沒佩玉,沒飾金,她猜他混得不好。
薛紈撲哧一笑,端起碗來一飲而盡。放下碗,他眼里閃動著那種懶洋洋的、揶揄的光,“沒升官——白受你勞動玉指,對不住了。”
阿松才不在乎他是不是官運亨通,若他真的青云直上,她恐怕控制不住自己,要嫉妒得眼睛發紅了。他官場失意,她幸災樂禍,斟酒的動作更舒展自如了,“我再替將軍斟一碗。”
“不用。”薛紈按住酒甕,“你斟的酒,我不敢亂喝。”他臉色端正了,“找我干什么,有話直說吧。”
阿松在他面前向來不屑掩飾本性。忍了這半天,她快憋死了,張嘴就問:“皇帝還要關我們到什么時候?”
“不知道。”也許一輩子?薛紈沒那么直白,怕當場把她氣死,他同情地看著阿松——至今還記得她被迫離宮時那副茫然的樣子。“你太蠢了,投奔皇后,不如來投奔我。”
投奔你,豈不是被你吃干抹凈,這輩子都沒有出頭之日了?阿松可不傻,但她沒敢嘲諷薛紈,輕輕靠在他身上,她楚楚可憐地瞧著他,眼睫毛又濕潤了,“我才十七歲,”她哀怨地說,“我不想一輩子被關在這。”
薛紈笑道:“我只是個區區羽林監衛率,可沒法把你塞到皇帝的龍床上。”
阿松不依,搖一搖他的手: “你神通廣大,肯定有辦法的呀。”
薛紈反手握住她的柔荑,他的掌心真熱,還有劍繭,被他不輕不重地捻著,她一陣不自在,假裝要撫鬢,抽出手來。薛紈也沒在意,仍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凝視著她的眉毛、眼睛,沉默良久。阿松被他看得有些忐忑,登時后悔出門時沒有照一照銅鏡——是她的眉毛不夠黑,嘴唇不夠紅,還是臉蛋上沾了灰?
她的懊惱落在薛紈眼里,他微微一笑,手指順著她鴉羽般的眉毛輕輕一揉,說:“下回別穿皇后的衣服了,不好看。”
阿松忍著性子低聲下氣,被他輕描淡寫一句話搓起了火,她一把搡開薛紈,嘲諷地說:“你見不得皇后,當初別騙她跟你睡覺嘛。”
在王氏身邊兩年多,她已經察覺到了王氏和薛紈的茍且,原本不覺得這有什么,可既然薛紈得罪了她,她就要看不起他了!她狠啐了他一口,順帶也替王氏出口氣,頓覺心里舒暢了。“翻臉不認人的男人,我呸!”
薛紈臉上掛不住,冷笑道:“你整天想著爬皇帝的龍床,難道你愛的是他的人?”
“我就愛他的人!”阿松毫不知恥,薛紈臉上越難看,她聲音越高,“我就愛,我就愛!”
“知道啦。”薛紈打斷了她,臉色有點淡,“七月十五盂蘭盆會,皇帝最近提起了大皇子,可能會去天寶寺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