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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安瀾解釋,她只能說——斷牙母象對被飼養長大的動物一無所知。
生活在象群里的亞成年母象多半已經是帶崽好手,再不濟也因為跟同齡者玩耍過,或者小時候被不小心弄疼過,知道該怎么進退。
可在人類照看下長大的亞成年母象,即使接受過野化訓練,也不知道什么樣的力氣是玩耍,什么樣的力氣可能招致意外。
誠然,它們有保育員這同樣脆弱的軀體做參照,但別忘了,保育員都心智健全、常年和孤兒小象打交道的專業人士,而幼崽,尤其是已經被象群呵護了一段時間的幼崽,簡直無法無天。
安瀾這樣做是出于保護幼崽的目的,而她持續造訪營地,則是出于幫助更多同類的目的,但斷牙母象畢竟第一次經歷這種連續的沖擊,它堅牢的處事之道在保育員出現后本就有了一道裂縫,現在更是成了脫離冰架的浮冰,開始隨著新生活的波浪搖擺。
知道能讓一個個體形成新習慣的只有時間,加之有和保育員接觸的歷史做參考,現在象群位于軟放歸區附近,也暫時不需要太多護衛,安瀾沒有急著讓斷牙母象適應,而是選擇細心地觀察、調整,等待它度過這段有些找不準定位和行事方法的時期。
讓人訝異的是,這短暫的“格格不入”竟然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孕育出了一段嶄新的關系——不知怎的,斷牙母象和阿涅克亞成為了朋友。
阿涅克亞……是孤獨的。
萊斯特在多年前遭遇不幸,使它陷入了偏激的困境,很難同象群成員正常交流;而埃托奧在上個雨季被驅離了象群,又加重了這份形單影只。
它或許想要回到過去,成為那個被孩子們深深喜歡著的自己——今年對安瀾的態度就是明證——但遺憾的是,它已經偏離那個性格太久,早已無法找回那個溫柔又包容的自己。
安瀾甚至在某天看到阿涅克亞隔著圍欄給后方第二圈舍里的幼崽塞送草料,哪怕明顯厭惡這充滿著人類與金屬氣味的網格,它仍然堅持互動了三個小時之久……這放在從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傷痛將阿涅克亞推出軌道,時間又將這份偏離慢慢修正,最終成了無法貼合又無法遠離的模樣;傷痛也曾將斷牙母象趕出容身之所,讓它無望地流離,苦苦地尋找,直到再度走進一扇敞開的門,直到成為這座新房里遮風擋雨的屋檐。
安瀾看到了這段友誼的起始——那天傍晚,阿涅克亞與斷牙母象在草料堆前狹路相逢,阿涅克亞率先試探地伸出了象鼻;也見證了這段友誼的發展——兩頭都處于迷茫時期的母象越來越多地待在一起,有時只是安靜地站著,但絕大多數時候,它們會去飼喂圍欄之后的小象。
在感到驚訝的同時,安瀾也把那顆提起來的心放下了。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這兩頭經歷過刻骨傷痛的母象能在交流中找到平靜。
找到平靜,找到快樂,找到寄托,有所期待。
正如每當降雨減少、天氣變干,河床里的石頭緩緩露出,知道母親和外婆正在趕來的路上,她就會由衷地覺得幸福一樣,安瀾希望成為了朋友的斷牙母象和阿涅克亞也能感受到這份赴約的喜悅,尤其希望阿涅克亞能夠在更加強大、更加穩重的斷牙母象的支持下重振旗鼓。
因為生活還很長——誰都不該永遠停留在陰云密布的雨天。
第458章 象之歌(64)
九月,安瀾從營地帶走了三名亞成年。
老練的斷牙母象被安排去看護這些新成員,在不斷犯錯和糾正中磕磕絆絆地度過一個雨季之后,以薩拉比為首的三名后輩都改掉了安逸環境里養成的壞習慣,習得了與野象相近的生存直覺。
它們的進步讓安瀾非常高興。
阿蒂拉、阿麗耶和萊婭眼看著都到了成熟期,接下來一兩年可能會有許多陌生公象接近象群,危險性大大增加。假如個別新成員連第一階段都沒法適應,那時肯定得被送回營地。野化中斷,還要告別家人伙伴……這不是安瀾想看到的結果。
幸運的是,這種事現在看來是不會發生了。
河床開始顯露的時候,薩拉比已經可以獨立帶著瓦納福克出去覓食了,亞賈伊拉和贊塔肩負的壓力再次減輕,閑下來的斷牙母象則被放了個小假,有時間跑去和阿涅克亞談天說地——
不知道是不是在出生地遇到了什么麻煩,今年卡拉象群早早地就走完了遷徙之旅,負責護衛的阿梅利亞和詹妮特看著也比以往更警覺。明明有兩頭母象處在發情期,也沒有容易受傷的新生兒,但它們就是不允許任何大公象接近互動。
被驅離的公象沒那么容易放棄,多半會繞到二代象群里來碰碰運氣。阿蒂拉和萊婭都沒有下場,只有阿麗耶有些意動,但又拿不定注意,挑挑揀揀了好幾周,倒是讓安瀾辨認出了不少熟面孔。
曾對亞賈伊拉窮追不舍的公象頭領,那年的大贏家,被斷牙母象橫插一腳的接近者……最讓她感到意外的還要數一頭上了年紀的長牙象,起初安瀾還沒反應過來,到求偶活動臨近結束時才靈光一閃,意識到它的身份——
萊斯特結伴同游過的異性。
換句話說,就是萊婭的父親。
萊婭完全不認得它。這很正常。“父親”在非洲象的生活中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哪怕嗅出了血緣關系,多數個體也會止步于打招呼,不會有更多接觸……但是安瀾必須和它友善地相處,蓋因這頭長牙公象曾經在泥潭里救過她的命。
仔細想想,很難不令人唏噓。
上次碰面時她還是個會被地形困住、隨時可能喪命的新生兒,眼下卻成了象群的頭領,能夠左右全體成員的決定,甚至影響兩個家族的命運。
安瀾已經有陣子沒想起那段無憂無慮的老時光了,但當這頭長牙公象撥開樹叢、徐徐走出的時候,她還是會被記憶的深度與重量驚醒。
長牙公象的出現似乎拉開了輪轉的帷幕,自此以后,越來越多被短暫遺忘的名字出現在了她的日常生活之中,也出現在諾亞的日常生活之中。
七月,露皮塔收到了摩爾定期發送的郵件,說是因為結構重組,“巨獸空間”短暫地停止了對救助對象的追蹤觀察工作,今年一切好轉,發現阿倫西亞小群新添了兩只幼崽,特地過來報喜。
同月,救助中心的主管安塞圖斯也帶來了好消息,因為玩伴被挪走而情緒不佳的母象海莉習慣了挪進圈舍的新鄰居,想必今年諾亞順路去拜訪母親的時候,不會再隔著鐵網被教訓一通了。
理查德來造訪的時候,說起了跨國犯罪組織被拔起后牽連出的更多邊角。當他和李滑動手機屏幕閱讀新聞時,安瀾站在旁邊瞥了一眼,發現這篇報道的配圖竟然是曾經和她一起在水池邊玩過球的漂亮母獅,而它之所以占據這個位置,是因為新聞發出之前,它才在救助中心壽終正寢。
這是她又一次驚覺——
原來時間已經走過那么久了。
獅子、獵豹、常來造訪的鷺鳥……和非洲象相比,這些動物的生命就像流星,燃燒時是那么奪人眼球,轉眼就劃過天際、墜入大地,也難怪它們總是那么爭分奪秒、奮斗不止,而象卻總是不緊不慢地前行,帶著壽限和體型給予的余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