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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班保育員洛倫佐在這場緊急救援中被倒下的圍欄砸傷了腳趾;阿斯瑪因為坐著輪椅,撤離不便,在監控室里被困了好幾個鐘頭……但最危險的還是身處野外的人組,直到他們被吊上直升機,都還有消息不通暢的人在為他們憂心忡忡——
當然,這點擔心沒過多久就“消失”了。
回到營地的理查德身上打著寒戰,臉上卻神采熠熠,好像他不是差點被泥漿沖進河里,而是剛剛參加完什么值得吹噓的晚宴;李則表現得更加喜氣洋洋,全程不厭其煩地描述著他們是如何被困在風雨里,又是如何被孩子們“英雄救美”。
如果不是大家都在全神貫注地傾聽,當即就會有人挖苦說這是共事多年里李最有“文采”的時刻,但因為保育員們都沉浸在“小象反哺”的夢幻當中,暫時沒人能騰出手去“制裁”他。
夢幻,奇異,振奮人心。
怎樣形容都好。
人們總是喜歡傳唱“動物報恩”的故事,保育員們雖然并不認為自己在施與的是一份“恩情”,卻也憧憬支撐著那些報恩之舉的深沉的愛意,而現在,報恩的故事就在身邊上演,他們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觸動,更堅定了“一切付出都很值得”的信念。
是啊,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們是在這條路上志同道合的戰友,他們共同守衛著烏托邦一樣的瓦哈里與達拉加,他們從世界各地解救并接納這些孤兒小象,撫養它們長大,他們是世界上最了解這些小象的存在,不少人至今還能在錢包、手機里翻出每頭小象剛來營地時的照片。
正因此,他們共同分享小象們今日還報在理查德與李身上的愛意,也正因此,在感動過后,他們也得出了和理查德與李一樣的結論:
雛鷹長大了,即使是保護繩,也不宜再拉了。
于是,在這場差點把半片樹林沖塌的暴風雨之后,營地對象群的跟蹤頻率迅速下降,每天從早到晚不間斷的近距離陪伴變成了一周次的檢查,然后又變成了臨時起意的、沒有規律的拜訪。
人類釋放出來的信號是鮮明的。
在最初的困惑過后,二代象群迅速意識到了“追蹤者”的缺席,意識到了人類正在把定位從“父母”向“老朋友”轉移,從“衛兵”向“后援”轉移,順理成章地,它們也跟著改變了自己的行為模式。
理查德第一個注意到了象群的“異動”。
這天他開著車去拜訪象群,甫一抓起望遠鏡,就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當象群穿過林地、走入草甸時,這種感覺變得更加強烈,就好像一盒原本按順序排列好的彩色蠟筆忽然被擺到了錯誤的格子。
一個認知隨后擊中了他——
象群的隊形變得沒有那么隨意了。
幾年過去,隊伍里最脆弱的小象也已經長得足夠敦實,可以憑借體重和獅群周旋一小會兒,拖到增援抵達,因此象群在活動時往往表現出相當的安全感,作為警戒者的成員也不那么恪守崗位。
但是現在嘛……
“我看到達達拿鼻子‘抽’了贊塔和阿蒂拉的屁股,”理查德在那天下午的茶話會里對同事們賭咒發誓,“老天,她簡直像個拿著卷尺的監工!”
“為什么我一點都不驚訝?”
李想了想幾頭母象的性格,攤開手掌。
亞賈伊拉容易被其實不能對象群構成威脅的小動物引走注意力,從而錯過一些本該被察覺到的危險信號,當然會成為訓斥的主要接受對象;贊塔這兩年有些不服管教,阿蒂拉則是太喜歡粘在頭象周圍,常常忘了自己身上還肩負著放哨的重任,當然會成為“物理勸說”的主要接受對象。
但達達那么嚴格,確實還是第一次。
于是他又說:“大概是孩子們也知道我們不再緊跟了,而且卡拉象群也不是時時刻刻都在,所以想要定下來一種更安全的隊形。這是好事,它們的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對吧?”
他的話得到了同事們的一致認同。
接下來一段時間里,去拜訪象群的保育員們觀察到了這一隊形的逐漸穩固,強壯的亞成年們分散開來,擴大警戒范圍,增強危機緩沖,如果從高空俯瞰,它們的隊形已經無限接近曾經的卡拉象群——這是小象完全獨立的第一塊拼圖。
時刻關注著監控室的露皮塔給出了第二塊拼圖。
“象群在往更深的地方走。”次年旱季,她在短會上告知雇員,“從前它們習慣在這塊地區活動。”露皮塔在離營地不遠的樹林里畫了個圈,緊接著又在另一處畫了個圈。“卡拉象群帶著的時候,它們最遠走到過這里。”
把這兩個圈和二代象群最近幾周的活動軌跡疊在一張圖里,就能很清晰地看出它們的躍躍欲試:那圖形有點像小孩子用簡筆畫畫的小半朵花,近點的圈是花心,遠點的圈是花瓣生長的方向,不斷深入濕地又折返的活動軌跡則是花瓣的輪廓。
“卡拉象群徘徊在濕地外圍,還跟二代象群做鄰居,我能理解,它們大概在擔心小象的身體狀況……二代象群改變隊形后開始往濕地深處走,我也能理解,早兩年它們常常跟到那塊區域去,熟門熟路了……但是邊上這些軌跡是為什么呢?”
露皮塔指了指那些“偏離方向”的“花瓣”。
“河道上有什么問題,導致它們得換路線走?”理查德提供了一種思路,“之前不是有過幾則通報,不具備運營資質的旅行社,太過頻繁的獨木舟造訪,閃光燈和垃圾,被驚擾的鳥群,諸如此類。”
“但這些路線也顯得太有規律了。”李反對道。
“在找新的活動區?”阿斯瑪提供了另一種思路。
的確……如果出于對象群未來的考量,一直待在營地附近顯然不是什么好主意,最簡單的——再過幾年,年長的母象就進入了性成熟期,到那時,哪怕不在意家族身份,年長的公象也還派不上什么用場,只能指望活躍在濕地深處的大公象。
達達想把象群帶到更遠離人類聚居地的地方去,這無可厚非;以卡拉象群占據過的區域為中心,慢慢向外探索,這聽起來也不太驚奇……可是活躍在奧卡萬戈角區的象群多如繁星,它真的能從其他成年野象手里為二代象群擠出一片活動區嗎?
保育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多少都有點憂慮,但他們無法否認一個事實:小頭象對二代象群的獨立顯然有著相當成熟、相當清晰的規劃。
決定性的拼圖出現在旱季尾聲。
彼時,在奧卡萬戈逗留了足足有一年半的卡拉象群開始為遷徙做準備,不止一次被目擊到出現在林地邊緣,而二代象群也跟著折返,好像下一秒鐘就會踏上對它們來說還無比陌生的遷徙之旅。
達拉加營地迅速進入了緊急狀態。
在這之前,幾乎每個人都想過二代象群會跟著離開的可能性——從深入荒野的第一天起,達達就表現出了對老族長卡拉的高度信任,而卡拉呢?
卡拉慈愛地支持著自己的血脈后裔,更是慷慨地保護過、指點過、甚至可以說是教養過與它沒有血緣關系的后輩,現在象群不怎么回營地了,年長者們要遷徙了,跟著走好像也……不太讓人意外?
不太讓人意外,但也不太必要。
卡拉象群會遷徙,是因為習慣如此、故土難離,一個重組的大象家族又為什么要去穿越沙漠呢?孩子們還不是成年體,也從來沒有什么遷徙的經驗,這一走怕不是即刻就要減員。
保育員們被二代象群的動向弄得焦頭爛額,只能故技重施,又撿起了沖進原野輪班跟蹤的舊例,唯恐一眼沒看到,錯失最后的干預機會。
然后,時間就走到了分別的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