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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孤魂野鬼都變不成,會魂飛魄散。鐘言沒有輪回道路,只能去餓鬼道。他連自己什么時候開始劇烈發(fā)抖都不知道,等到他在危機之下能夠活動手腳時已經(jīng)冷汗淋淋。
求生的意志戰(zhàn)勝了所有,鐘言一瞬間想到如何自救。他試圖用鬼爪抓撓大鐘的內(nèi)壁,可是只能留下一些抓痕,根本撓不透它。他試圖從腳下的土壤挖出一條生路,但鐘下硬得好似石頭,誰也別想挖開。他也試圖呼救……
“大和尚?”鐘言拼命地拍著鐘體,震得手掌發(fā)麻,“救命,救命啊……”
聲音透著虛弱和恐慌,在鐘內(nèi)聽著倒是挺大聲,可鐘言喊啞了嗓子才確信他的呼喊無法穿透這層大鐘。
他被困死在里頭了,四十九天之后大鐘再次抬升,他便會什么都不留地離開。這世上從此沒有鐘言。
轟隆??!轟隆??!
打雷聲嚇得他立馬捂住耳朵,鐘言從沒有這樣害怕過。雷聲明明在不可觸碰、遙不可及的天穹,可又近如耳旁,連這口鐘都震動,好似自己正在經(jīng)歷一場雷劫。等到這陣?yán)茁曔^去他才想通為何聲音會這樣大,因為那雷就劈在響魂大鐘上。
連天雷都知道鐘里扣著一個惡鬼了,準(zhǔn)備殺了自己。
接連不斷的雷聲震得鐘言耳鳴,頭疼加劇,眼珠子都快要爆出眼眶。他試過哭,試過鬧,試過推,通通不管用。最后他忽然想起清游給的那枚卯子,這或許就是救命稻草?
可直到鐘言按照上頭的銘文念了兩遍,大鐘還是紋絲不動,處境沒有一絲改變。
為何會這樣?難道清游騙了自己?鐘言有幾秒猶豫懷疑了,但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們并非認(rèn)識一日兩日,他不會拿這個東西來哄人。是響魂大鐘太厲害了,法器也分強弱。
頭還疼著,鐘言最后實在沒法子,居然開始打坐。嘴唇不太情愿地張開,但他念起了佛經(jīng)。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念的是哪一本經(jīng)書,但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然而轉(zhuǎn)機就在這一刻發(fā)生了,他所有的不適都在減輕。
雷還劈著,鐘還響著,但他沒有那么難受了。
等到念到頭疼好些時,鐘言便掙扎著站起來,在冰冷的鐘內(nèi)壁上劃上一道。他不能就這樣死在這里,因為如果他死得魂飛湮滅,大和尚就找不到他了。他要送給自己的手串就埋在臘梅樹的底下,還沒戴上呢。
一道劃痕用力刻完,鐘言再次回到方才的位置上,等待著,等待著重見光明的一天。只是四十九天,他會等,心里不敢怨恨只有喜樂,因為每過一天就更近一天。風(fēng)雨淋上來了跑過去就好,他會跑得快快的。
一日一日又一日,天雷足足劈到他耳朵發(fā)聾,鐘言竟不知過了多久,只能估摸著過了一天便劃一道,湊一個正字。
久到這口大鐘抬升的那一瞬,鐘言已經(jīng)不習(xí)慣外頭的光亮了。他昏昏沉沉地站了起來,撫摸著這口大鐘,腦袋里一片茫然。
這是哪里?
自己為何在這里???
被困在這里頭多久了?
他完全記不起來,但本能地想要快快離開。他不記得都發(fā)生過什么了,而且清晰地感知到腦子仍舊沒清醒過來,因為等到他從山頂跑到寺廟里時,他居然記不起山上都有什么。
所以自己為何要上山?又為何要下山?鐘言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頭頂傳來一聲鐘響,頓時激起他一身不適,就仿佛自己和它有仇。而腦袋里唯一能記住的便是有什么東西在臘梅樹下,這是他必須去拿回來的。
奇怪,為何會在寺廟里???鐘言邊走邊觀察,他已經(jīng)收起鬼形,自然在這些僧人眼中和常人差不多,可他們都不怎么驚訝,就仿佛這里時常鬧鬼。但這些人腳步匆匆,顯然就是寺里有大事,鐘言只好隨意地抓住一個很小的和尚。
“這里怎么了?”
“阿彌陀佛。”小小的和尚雙手合十,“施主有所不知,寺里有位高僧于一炷香之前圓寂了,所以要做法事。”
“高僧?圓寂?”鐘言看向那不斷冒著白煙的正殿,檀香味總讓他不舒服,想要遠(yuǎn)離。他還想再問問清楚,可是小和尚卻著急忙慌地跑了。不光是他跑,眼見這幾位五六歲大小的小和尚紛紛跑了起來,嘴里嘀嘀咕咕,傳遞著本寺今日的大事。
“有金身嗎?有舍利子嗎?”
“沒有!”
“什么?居然沒有?”
“都一炷香了,要有早就有了,什么都沒有啊?!?
“那豈不是糟了,沒成佛啊……”
成佛?鐘言著實無法參透這些話后頭的本意,但鬼不能在寺廟內(nèi)久留,他必須趁著附近沒人的時候去找臘梅樹。
臘梅樹很好找,就在禪房附近,鐘言問了問路便尋到這邊。起初他以為這會是一棵很小的臘梅,可見到之后便被驚艷住了。這必定是一棵百年老樹,枝丫被樹葉和花苞壓得又彎又低,單單一棵卻有繁花盛開之美妙。
臘梅花瓣厚重,遠(yuǎn)觀如金黃蠟片,走近卻能發(fā)覺其輕盈精巧,又如巧奪天工之玉石。
真好看啊。鐘言很想摘一朵下來,但卻莫名其妙地流了淚水。他甚至開始心疼起這臘梅了,若是自己一走無人欣賞,它是否還會年年月月如期綻放?
鐘言沒舍得上樹去摘花苞,而是撿了一朵已經(jīng)掉在地上的,他有了惜花愛花之心。
他將臘梅戴在了頭上,天下之大最起碼有自己見過它的盛景。隨后他便挖開了樹下的土壤,果不其然找到了一個棗木的盒子。盒子上什么都沒雕,看不出里頭到底是什么,可打開之后鐘言卻愣住了,六枚銅錢?
銅錢用紅線穿成手串,下頭還壓著一封信。
[快快下山]
就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便交代得清清楚楚,而落在后頭的兩個字更是讓鐘言瞪圓了雙眼。
[娘親]
娘親?這是娘親留給自己的嗎?鐘言快快將手串戴上了,他記得自己有一位娘親,但是卻苦尋不到。莫非這是娘親顯靈了?
然而當(dāng)他想要將信紙拿出來好好看一眼時,那雪白信紙見光即燒,燒了個措手不及,連木盒子一起給燒了。鐘言只好作罷,打算按照娘親的吩咐快快下山。
只是……自己為何會在山上?這些年,自己都在做什么?
周圍仍舊亂糟糟的,好多和尚都在往正殿的方向奔跑,仿佛要去見千年一遇之事。鐘言和他們逆向而行,朝著大寺的門口挪步。好不容易走到寺廟門口了,他忽然想抬頭看看,記住它的名字。
金佛寺。
金佛?果然是金佛啊,居然有高僧圓寂,鍍了金身可不就是金佛。鐘言看完了便了無雜念,摸了摸腕口娘親給的銅錢手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下山吧。
念頭剛起,鐘言忽然覺著身后一涼,仿佛有一雙眼睛正在盯著自己窺探,他快速回頭,只瞧見半張臉閃向墻后,了無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