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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誰?鐘言看清楚了樣貌,卻實在不記得和他認識,索性抬腿步下了臺階。結果這一腳直接踏空,鐘言如墜深淵向下無限掉落,眼前不再是青山綠水反而是紅蓮般的業火,雙耳能聽見的只剩下凄慘的哀嚎。
“餓啊,餓啊!”
鐘言被那些聲音所吸引,不知不覺地拿起身邊的石頭往嘴里送去……直到猛然間將眼睛睜開,一雙四枚瞳孔的眼睛離自己近在咫尺。
“可算是回來了,以后再不受這份苦。”飛練都快把余骨掐死了,后頸的紅色銘文像熊熊燃燒。他已經找回前世記憶,現在單單看一眼師祖就想哭,更別說看他受罪受死。怪不得自己從第一眼見到師祖就很是親切,原來一切都有命定。
鐘言嘴里全是石頭的味道,頭頂宛如雷聲轟轟。他確實是回來了,可也留在了金佛寺里,也留在了秦家院中。
輪回種種,他可算是看明白了。
“你怎么……讓我等這么久?”鐘言斷斷續續地埋怨,“你怎么敢一眼都不讓我見著就走……”
飛練點頭認錯,還以為是上一世的氣沒撒完:“我那時候身子弱,實在是熬不住了,我發誓,我比誰都想等你回來。”
然而鐘言卻搖頭,他的那些記憶全部串起來,包括他這段時間毫無預兆的昏睡和昏迷。他在昏迷中走了一遭,親眼瞧了瞧秦家發生過的事情,知曉了他們的曾經。他以為那就是自己和飛練的全部了,沒想到還有一重。
他們原來相識的那樣早,還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情感。將自己從長階救下的人是他,不許自己在寺廟里亂走的人是他,給自己諸多法器的人是他,逼著自己讀佛經、學仁義、識花草、養靈獸、做齋菜……都是他。一個一個的閃現片段連成一條直線,變成了一個完整的人。
清游,那具沒有金身的僧骨原來是你。而你沒有金身的原因原來是我。
現在那條直線彎轉過來,變成了一個圓,一個只環繞著他們的圓。
“太好了,人醒過來就好。”王大濤也捏一把汗,這估計是鐘言肚子里最后一只存貨。只是……這第六只鬼在哪里呢?
“你感覺怎么樣?”白芷一直蹲在鐘言的身邊。
“我感覺……好極了。”鐘言撈著飛練的脖子坐了起來,“我全想起來了,我知道那個人在哪里。”
同時,墓穴溶洞里,田振從兜里掏出最后一條能量棒:“這個真的是好吃的。”
“不吃。”陳竹白拼命搖頭,在他懷里掙扎,“現代的點心為何這般丑陋?”
作者有話要說:
鐘言:賬號全部解鎖成功。
飛練:等我滿級大佬號!
地上組:大家拼命英勇殺敵。
地下組:這個甜食我不想吃。
第208章 【陰】不化骨8
眼前仿佛還有金佛,鐘言緩慢地站了起來,這一次,他感覺到了更多的不同。
他越來越覺著,自己應該是一個鬼,更像一個鬼,而不應該像人。
從放出了第一個燒死鬼開始他就有明顯的感覺,他會和身體里的惡鬼深深共情,感受到他們死前的痛苦,以及痛恨那些讓他們變成了惡鬼的……人。
燒死鬼是被人以玩鬧的形式燒成了炭,燒死之后還有人笑問“他熟了沒有”。他應該是一個社會地位很低的人,走在街上也不顯眼,大概率是一個乞丐。在以前,乞丐可是隨街都是,街道上遠沒有現在這么干凈。乞討是底層人最主要的生活方式,有些人一家子都是乞丐,爸媽是,孩子生下來也是,代代相傳。他們死了也不會有人注意。
病死鬼是一個老婦,患有嚴重的肺癆,一生都在伺候人。她是這個家庭里的隱形人,年輕的時候負責生和養,年老之后負責安靜去死。她被榨干了一輩子的價值,死前想要喝口水都沒有人端來,死之前沒等來孩子們的眼淚,只等來了希望她早死的咒罵。
凍死鬼和自己一樣都死在河里,他急著趕路所以要冒險從冰上渡河。他不是不知道冰層的厚度不夠,走上去很有可能一命嗚呼,但是他那一刻什么都顧不上了,因為他需要錢。鐘言從冰凍中蘇醒后就記著凍死鬼對錢的渴求,他是一個可憐人,可能只是為了賺一點小錢,買一個窩窩頭,或許是家里急著等銀子用,便走上了早已碎裂的冰層。
女媧更是不用說了,幾乎被殺到滅跡。但哪怕女媧出生沒有尾巴,她們注定也是命運多舛的一脈,只因為她們的性別。數以百萬的女孩兒留在了嬰塔里,或隨意丟棄,或折磨致死。
而第五個鎮墓獸,生下來便是有權官爺的陪葬品。他人生只見過一次陽光,便是下葬那日。
第六個鬼還沒出現,可鐘言已經夠了。
他痛恨人。
人人都說惡鬼恐怖,但誰又知道惡鬼何故?
是那些不平等的身份、不公正的對待以及殘暴的認知養出了惡鬼,若沒有人在先,哪有什么怨?鐘言發自內心地可憐這些惡鬼,甚至還想到了隧道里出現的那個“高考女孩”。她叫女孩,就說明她的鬼形還是少女時期的模樣,那是她這一生最為燦爛輝煌的年華,芳齡剛好,學業有成。
她還沒有被家里藏起全國數一數二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她去讀大學甚至不要錢,那個時代國家大力扶持大學生,只要你去讀,不僅免費,每個月還有17塊錢的生活補助。
她還可以拿起鋼筆,在決定命運的考卷上留下工整娟秀的字跡,用三角尺、圓規來解題,然后認認真真選擇自己將來的專業。她如果去讀了書,現在說不定就是自動化領域的元老級專家。
她還沒有因為嫁人后大著肚子下地收玉米而受傷,一條腿卷在了收割機里,最后不得不截肢。
她還沒發現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最后居然不站在自己這邊。母子不僅不連心,兒子甚至成為了下一代的幫兇。
她徹底失望了,她徹底被這個世界看不見了。
其實每一個成為惡鬼的人,在死前就已經“死”了,死在規則之下、教條之下。
鐘言控制不住地去想這些事,心臟的跳動都變成了一條波浪線,一會兒高高拋起一會兒低低落下。徹骨的仇恨將他緊緊包裹,周身一片沸騰,他聽到了來自鬼語的呼喚。
“en——“
只是放出了六個鬼,鐘言就在腦海中聽到了。他閉了閉眼,一種奇異的情感從隱秘處冒了出來。
其實,你完全可以結束這一切了。
要不要殺了他們試試?
蠱惑般的念頭宛如一把巨大鐮刀在鐘言還有一絲理智的腦海里收割,真正的惡念變成了捏緊他喉嚨的鬼爪。鐘言不由自主地踩在一架天平的中央,隨隨便便往哪邊走一步都會引起滔天的動亂。幾百年前他在寺廟里沒讀懂的佛經如今手把手地教會他讀懂了。
“言兒,你萬萬不可變成終餓。終餓可滅世矣。世上雖有惡人,但也有好人,不能以惡人為因,好人受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