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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喬亞東在喊:“陶南風、蕭愛云,走嘍~~”
陶南風拉開門,再將蕭愛云背在背上,扶住她因為虛弱而綿軟無力的雙腿走出來:“蕭愛云發(fā)燒了,得送衛(wèi)生院。”
知青們同住同吃同勞動,早就結下深厚情誼,聽說蕭愛云生病,大家都圍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出主意。
“唉呀,肯定是昨天收工晚,路上受了涼?!?
“喊半天也沒反應,耽誤不得?!?
“派兩個人跟著去衛(wèi)生院,其余人照樣上工吧?!?
蕭愛云哼哼唧唧將腦袋貼著陶南風的脖子,感覺圍巾溫暖柔軟,怎么也不肯撒手。喬亞東原本想從陶南風手中接過蕭愛云,看到她不肯只得作罷。陶南風力氣大知青點的人都知道,背著瘦小的蕭愛云并不吃力。
喬亞東陪著陶南風一路疾奔,臨走前沖陳志路他們揮手:“不用擔心,你們趕緊修路去吧。”
衛(wèi)生所位于場部西北角,一棟孤零零的一層矮樓帶院子,大門口用兩根磚柱挑起雨棚板,門廳、走廊地板刷著暗紅色油漆。走廊兩側采光不好,配上淺綠油漆墻裙、墻上大大的黑字“靜”字,顯得陰暗而沉郁。
值班室、掛號室、藥房、診療室、病房加在一起總共六間房,此刻天色尚早沒什么人影,冷冷清清的。
一走門廳喬亞東便高聲喊:“醫(yī)生,醫(yī)生!”
從值班室走出來的,是一個身材妙曼、長相艷麗的護士,劉麗麗。
劉麗麗的花棉襖外面套一件白色護士服,底下穿著細毛呢長褲、黑色皮鞋,頭發(fā)整整齊齊盤在腦后,她的語氣有些冷淡:“喊什么喊?醫(yī)生不在。”
秀峰山農場不算大,總共六個知青點,兩、三百人,加上農場職工、家屬約摸一千人。遇到農忙季節(jié),每個人都忙得焦頭爛額。
因為規(guī)模小、地處偏僻,雖然建了獨立的衛(wèi)生所,但根本沒有醫(yī)生、護士愿意來。條件簡陋,只配了內科、外科兩個醫(yī)生、兩個護士,平時輪流值班,也就能醫(yī)治頭疼腦熱、刀傷腳氣的小毛病,真遇到什么大癥狀,得送山下曲屏鎮(zhèn)醫(yī)院。
劉麗麗人長得漂亮,又與焦亮場長關系曖昧,是農場名人,喬亞東自然認得她,客氣地匯報蕭愛云的情況:“早上起不來,一直暈迷,發(fā)高燒,劉護士您先幫著看看吧?!?
劉麗麗抬手看一眼手表,輕描淡寫地回答道:“才八點半,還早呢。你們先把病人放在病床上,等姜醫(yī)生上班再開藥?!?
陶南風跟著她走進治療室,將蕭愛云輕輕放在床上。臨時病床只鋪了薄薄一層軍用床墊,面上雪白的床單有淺淺的黃色印記,不知道多久沒有更換過。
陶南風皺著眉毛四下打量。治療室里除了一張鐵床,只靠墻位置擺了張長桌、一把木椅,冰冷的水泥地面、木頭窗框不嚴實,直往屋里灌風。
蕭愛云燒得迷迷瞪瞪,嘴唇發(fā)白,拉著陶南風的手喃喃道:“媽,媽,我口渴……”
陶南風將蕭愛云的手拿開,起身想找個茶缸倒點水來,可治療室的桌子上除了個裝壓舌板、棉簽的衛(wèi)生鋁盒外,什么都沒有。
她不敢離開蕭愛云,快步走出治療室,沖著走廊喊了一聲:“護士,麻煩倒點水來。”
陶南風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引發(fā)回響,可是卻沒有半點動靜。
喬亞東快步從值班室走過來:“衛(wèi)生所只有劉護士一個人,今天的值班醫(yī)生是姜醫(yī)生,不知道為什么還沒有來。劉護士說醫(yī)生不來她不敢治療,讓我們先等著?!?
哪怕是再膽大的人,一到醫(yī)院自然而然就會老實起來、對醫(yī)生護士敬畏有加。劉麗麗一臉的冷漠,這讓喬亞東不敢多問多說。
陶南風抿了抿唇,解下脖子上的圍巾蓋在蕭愛云胸腹,側身擋住窗外灌進來的冷風。
農場條件真的非常艱苦,尤其是醫(yī)療條件。平時身體康健的時候不覺得,現(xiàn)在遇到蕭愛云高燒,真讓人心急如焚。
喬亞東感受到她身上的低氣壓,輕聲安慰道:“別急,我這就去打水,場部辦公室離這里不遠?!?
陶南風點點頭,抬眸看了他一眼,眉頭微蹙:“快去倒水吧?!?
蕭愛云額頭滲出汗珠,呼吸聲急促而粗重,呼出來的氣息如火一般灼熱。陶南風忽然想起自己每次生病都是父親守在身旁,往日種種浮上心頭,不知怎么地眼圈忽然一紅。
喬亞東看陶南風眼中淚光閃動,以為她擔憂蕭愛云,心中不忍,取下頭上戴著的棉帽放在她手中:“你莫慌,只是感冒發(fā)燒,退燒就沒事了。這里冷,你把帽子戴上?!?
喬亞東匆匆離開,陶南風手中的軍綠色棉帽還帶著他的體溫。陶南風將蕭愛云的雙手攏在一起,用帽子包住。
蕭愛云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四肢發(fā)軟,面泛潮紅,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說些什么。貼近她唇邊,只聽清一些碎片化的詞語。
“冷……熱……好渴,太陽曬……風好冷……媽、爸!我想回家……”
聽到最后一句“我想回家”,陶南風俯下身伸出胳膊將她輕輕抱住,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傳輸?shù)剿眢w里,助她快快好起來。
回家,多么美麗的詞。
自九月離家,到現(xiàn)在已經有三個多月。農場地處偏僻、到達不易,郵遞員有時候一個星期都沒辦法上山一趟。寄了幾封信回家,可是一封回信都沒有。不知道是父親沒有回來,還是信沒有寄到家,又或者是繼母與陶悠故意不回?
生活了十七年的江城啊,陶南風做夢都想回家。
雖然繼母與繼姐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但父親對自己卻是真心實意、用心栽培。何況,那里有自己從小成長的大學校園。
江城建筑大學校園寧靜而美麗,筒子樓煙火氣十足,一出門便是美麗的香樟、茂密的梧桐,還有小花壇的月季、園子里的臘梅……
走廊忽然響起一個男子囂張跋扈的聲音:“姐,我沒錢用了,給點錢啊。”
劉麗麗咬牙切齒:“前天不是才給了你十塊?怎么這快就沒了?我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十二塊,哪里經得起你這樣花!”
陶南風聽到這段對話,不自覺地直起腰,有些警惕地走到門邊。喚劉麗麗一聲“姐”的男子,不就是那個被撤職、留崗查看的前保衛(wèi)科科長劉斌嗎?
劉斌說話毫無顧忌:“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現(xiàn)在被魏民那小子趕出保衛(wèi)科,沒什么事做,只得和哥幾個耍骨牌玩。你給我的錢,一晚上就沒了?!?
他話風一轉:“姐你有本事,沒錢就找姐夫要嘛?!?
劉麗麗被他氣得四仰八叉,抬手在劉斌胳膊上重重拍了一記:“別人說也就算了,你是我弟,怎么也說這樣的胡話!”
給焦場長當情人難道是件光榮的事?劉斌竟然在她的工作場所說什么“姐夫”……姐夫個屁!焦亮有老婆有孩子,只是人在省城不肯來農場吃苦。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不爭氣的弟弟,再加上自己想調回縣城醫(yī)院,她何必和那個半老男人虛與委蛇?
劉斌瞪著銅鈴般的大眼睛,模樣很是嚇人:“反正你也不吃虧,怕什么?!?
劉麗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不知道應該說些什么。在這個作風問題可以上升到政治層面的時代,女人名聲壞了那就很難再嫁良人。親弟弟靠著自己吃香的喝辣的,現(xiàn)在竟然說自己不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