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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朝政清明,但駕崩得突然,未來得及收回的兵權成了新帝的大患。而新帝頭上不但有兩位位高權重的皇叔,還有四個不省心的兄長。
皇上登基十年,忍著先皇胞弟榮親王的囂張,徐徐圖之,用了足足八年才逼得鎮(zhèn)國公上交了南漠兵權,卸甲歸京。有了兵權,一向囂張的榮親王府規(guī)矩了,這兩年多是抱病在府,不再對朝政指手畫腳。
□□親王消停了,還有一掌著戶部的賢親王。而比起與先帝一肚子出的榮親王,賢親王可要狡猾多了。
“平中布政使司參政董放留書畏罪自殺,從三品的大臣說死就死了,”皇帝雙目如霜,卻含笑。朝臣們都是老狐貍,董放一死,誰都品出牡江延河一帶堤壩坍塌牽涉定是甚廣。那段時日,報病的大臣可不少。
燕氏三兄弟受已逝老尚書燕唯教,都是純臣,只忠于君。燕茂霖臨危受命,帶著他的圣旨和五十萬擔糧食去了平中省賑災,并接了平中布政使司參政一職,僅用一年就替他查清了牡江延河堤壩坍塌一事。
可惜有些人的嘴太硬了,皇帝每每想起此事,就心緒不穩(wěn),微瞇雙眼。平中布政使嚴琦頂了罪,一口咬定是他連同死了的董放挪用了建堤壩的銀子,但其上交的賬本經燕茂霖核查竟漏洞百出。
嚴刑拷打數日,嚴琦仍是不招,他便成全了他的那番忠心,誅嚴氏滿門,以祭平中省因水患喪生的近萬百姓。
戶部!皇帝勾唇淺笑,嚴琦、董放死了,平中省也恢復了昔日的繁榮,但這些并不代表延河堤壩貪污一案就了了。
“今年燕茂霖又該回京述職了,”戶部侍郎鐘黎青已臨花甲,他是個圣明之君,要體恤老臣啊。
到了此刻,范德江算是明白了。已逝老尚書燕唯膝下三子一女,均是嫡出。其女燕氏舒安因早產,生來體弱,十八嫁入寧誠伯府。寧誠伯府三姑娘正是燕氏所出。皇上重用燕家三兄弟,自是看重寧誠伯府三姑娘。
“如無意外,平中布政使燕大人的夫人五日后將會抵達京城。”
皇帝點首,燕家小一輩中無嫡出女,燕茂霖三兄弟因著妹妹對這嫡親的外甥女可是極為親厚。
再看寧誠伯府如今的情況,便知已逝的李燕氏隨了父兄,也是尤為聰慧。不但眼光長遠,為女兒計,打著子嗣的名頭謀了庶長,一招斷了寧誠伯續(xù)娶高門女的路,還借此博了賢名。亂了嫡庶,卻讓里外說不出一個不好。這等手段,才堪了得。
燕茂霖在去平中省前,提了寧誠伯府的三姑娘。說其承了母,年紀小小就極為懂事,就是性子太安靜了。他怕自己回不來,死在崇州,便求了恩典。
不過現燕茂霖還活著,那他當初允下保寧誠伯府三姑娘一世無憂的圣言也就不作數了。
范德江耳鬢發(fā)癢,不敢抬手去撓,頰邊肉一抽一抽的。
可就這樣他心里頭還在捋著事,皇上提燕大人要回京述職,這是意指要將燕大人留京。留下來去哪?肯定是去六部。挨人頭數,只兩息他就想到了那個都缺了兩顆牙的戶部侍郎鐘黎青,頓時大悟。
燕茂霖是皇上的人,戶部掌在賢親王手里。皇上這是準備把燕大人塞進戶部,去抓賢親王的錯漏。賢親王是先帝最年幼的弟弟,高祖寵妃吳氏所出。入朝就把著內務府,后又去了戶部,可算是一路抓著天家的錢袋子。
燕家對上賢親王府,勢弱。但若是寧誠伯府三姑娘入主中宮呢?賢親王就算是嫌燕茂霖礙事,想動他,也會因著中宮有所顧慮。反過來,燕茂霖成了戶部侍郎,也是為寧誠伯府三姑娘添勢。
還有燕茂霖的兩個弟弟,燕茂庭和燕茂晙,一個坐鎮(zhèn)北曳,一個守著舟云海的海運。這些年三兄弟在任上可沒少為皇上摟銀子。
妙啊!
捋順了,范德江抱緊懷里的拂塵,立馬開始盤算要如何使人接近寧誠伯府三姑娘。且直覺告訴他皇上屬意這位,現就看其品性及手段了。
坤寧宮不是那么好住的,當初陳太后雖是自請旨意去的護國寺,但這其中可還隔著件臟事呢。一旦皇上娶妻,她就有了回宮的借口。
所以皇上的皇后想要坐穩(wěn)中宮,不但要壓得住宮妃命婦,還需斗得過陳太后和懿貴太妃。
到了乾正殿,皇帝翻了兩本折子,不知看到什么,手下動作突然頓住。
范德江察覺到,立時緊了神。
“吩咐內務府,修繕坤寧宮,”皇帝垂目看著武靜侯上的折子,早朝時馬晨才諫言封后,武靜侯上奏立世子的折子就來了。
若他記得不錯,韓致雖是嫡出,但其母并非武靜侯已逝原配,與淑妃一樣都是繼室所生。嗤鼻一笑,武靜侯原配所出嫡長子韓逾只是體弱,身并沒殘缺面目無損,皇帝將手中折子合起,扔至一邊,留中不發(fā)。
啥?范德江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時間竟忘了規(guī)矩,兩眼盯著皇上,想問一句,可又不敢。
眼看著就快入冬了,明年又是大選之年,這個時候修繕坤寧宮。范德江只覺一股冰寒之氣自腳底直穿向上,皇上這是要后宮前朝都斗起來,不要有一刻消停。
京郊東太山之上的護國寺,后山一株千年菩提樹下,身著素衣的婦人躺在貴妃椅上,由著兩個同樣穿著素衣的嬤嬤捏著腿,聽完垂首立在嬤嬤身后的老漢回稟,懶懶地眨了下眼睛:“這么說皇帝又沒了一個孩子?”
“是”
別看老漢身上的短褂打著補丁,他露在外的半截臂膀可結實得很。
“那皇上定是要傷心了,二十又七,膝下竟只有兩靠著藥吊著命的皇子,”婦人眉目帶笑,語調之中不無幸災樂禍:“你回吧,告訴你家主子,哀家一切都好。”
“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躺在貴妃椅上的婦人,正是自請來護國寺為國祈福的陳太后,往寺里送菜的老漢一走,她就坐了起來,望向西邊掛在山頭的紅日,面上沒了笑,遲遲才喃喃自語道:“凌庸墨,庸墨,舞文弄墨歸于平庸。”
先帝爺,您既將他予了臣妾養(yǎng)著,可又為何賜下這個名,騙得臣妾與他離心離德。是您先負了臣妾,臣妾所做所為亦只不過是為了自保。
可他們還是看輕了那個喜舞文弄墨的皇七子,如此精妙的棋局,竟叫他破了大半。不過就現下這情況,也比先帝活著,拿兩親王給太子歷練鋪路的好。
第8章
不過四日,皇上令內務府修繕坤寧宮的事就被傳得人盡皆知,后宮前朝表面上是都沒了聲,但暗涌卻不斷,可喜壞了都察院的御史,這兩日總有人往都察院透消息。
而那些巴望著后位的世家大族,近來走動更是頻頻。
寧誠伯府后院,丫頭打著用粉色絲帛做成的陽傘,走在傘下的李安馨頷首低眉,雙手捏著帕子,櫻桃小口微抿著。進了淺云院,見母親身邊的洪嬤嬤正等在院里,不禁加快了邁步。
“奴婢請六姑娘安,”洪嬤嬤屈膝,提點道:“嚴嬤嬤剛走,二夫人正等著姑娘,姑娘快進去吧。”
“嗯,”李安馨心知母親著婢女尋她來是因何,牽強地扯起嘴角,深吸一口氣,見洪嬤嬤撩起門簾,便起步上前。
坐在堂屋六棱梨花木桌邊的周氏,低垂著頭,看著杯中在伸展的嫩芽。于自己院里,她也沒收斂情緒,沉著臉怒色外放。
貼身伺候李安馨的丫頭被洪嬤嬤攔下,縮著肩頭惶恐地跪在院中。
李安馨進了屋,見除了母親,并無下人服侍在旁,走近干脆地下跪,不為自己做一聲辯解。
“下跪作何?”周氏側首看向跪著的女兒,心中不無失望,拿著杯蓋的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浮在上的茶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