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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長安秋·茄鲞
除去西市里較為固定的菜攤, 坊市中也常有為了省下攤位費,挑著擔子大聲叫賣的農家老翁。
不過他們多心疼收成,有些菜蔬即便是磕了碰了也不舍的挑出來, 只混在擔子里便宜些買了。
甄榛是個沒耐性的,懶得去挑, 也就買得少了些。不過今日卸門板的時候, 瞟見賣菜老丈的擔中的茄子個大光滑, 一看就是仔細挑選過的,索性就買了下來做今日的主菜, 不然成日里往西市里跑,腿都要跑細了。
茄子在唐代還有個文雅的名字,稱作“落蘇”,是寺院僧侶的最愛。尋常人家倒是很難做好,也不是什么手藝問題。而是茄子吸油,要想做得好吃, 怕是要用上尋常兩三日的油量, 各家主婦們自是舍不得, 因此多做得寡淡無味,難以入口。
這時還沒有什么大豆油,花生更是還在美洲老家肆意生長,而甄榛總覺得用胡麻油做菜有些奇怪。
因此甄榛多還是自己買了肥肉煉出油板使用, 雖說不那么健康, 可一想古代人一年到頭也吃不了多少油,恐怕只有極富之家才有三高的困擾。
即然得了茄子, 自然是要做個不尋常的吃法。
甄榛從一開店就將眼光放在了中產及以上的食客——既吃膩煩了尋常飯菜,又沒接觸過王公貴族那樣的奢靡菜式,因此對新鮮東西接受度也高些。
至于官吏們則是圣人手書帶來的意外之喜, 品階低些還好,那些身著朱紫官袍的大員,哪個家中沒有名廚服侍,也不過買回去吃個新鮮。
曹公書中記載的茄鲞就很能符合甄榛的要求。
借鳳姐之口詳細描述的國公府菜肴,不僅能讓劉姥姥大開眼界,應對唐代食客更是綽綽有余——用料精細,雖精貴但又不至于像佛跳墻那般用料奢侈,不過是做法麻煩了些。
甄榛也只依稀記得步驟,具體的順序還得自己慢慢摸索。
茄子去皮留肉,切成細丁,用足足的熱油炸出金黃色澤;雞架吊湯,再用雞脯子肉、蘑菇、香菇并諸如榛子、核桃之類的干果一齊切丁后,放入熬出精華的母雞湯里煨干,最后用胡麻油收尾,拌在一起放在小壇子里儲存。
阿多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禁抱怨:“我在山中好久,知想要捉只山雞也不是容易事,你這一頓飯用的雞夠我費幾天功夫了?!?
甄榛忙盛了一勺送到他嘴里,笑道:“你這小老虎還怪節省的,快快用茄鲞堵了你的嘴?!?
不過即便是掛牌出來,因著沒聽過這種飯食,即便是白芨費勁口舌,許多食客仍覺得落蘇不值這個價。因而到了午飯時分,竟還沒有限量的佛跳墻賣的多。
還好茄鲞能放,若是想用,隨時從壇子中取了混著雞胸肉略微一炒便能入口,不然甄榛當真是要心疼壞了。
苦惱間一位打扮爽利、眉眼間有些異域風情的婦人邁進了飯館。
剛進門,這婦人便喚來甄榛,讓她把飯館中的招牌全部擺上。
甄榛看她心氣不順,怕是來砸招牌的對家,斟字酌句地說:“娘子不知,我家的東西雖然精致,分量可也是足的,點上這么多,怕是要浪費了?!?
“浪費?我要的便是浪費!”原來這娘子家中的郎君好賭,爭吵間竟還對她動了手。她一氣之下也不愿再洗手做羹湯,挑了個坊中看起來最干凈的飯館,準備將帶出來的銀錢全用在吃食上,也好過被拿去做賭資。
甄榛不知她的底細,只能好聲好氣地安撫她生氣歸生氣,糟蹋東西可使不得。若是當真生氣,不若去買些胭脂水粉,既能增添顏色,也不會浪費。
“你這小娘子倒是好生奇怪,沒見過拿生意往外送的。”
還好這婦人不是不通情理的,稍微消氣后朝甄榛擺擺手,說:“那便聽你的,來份今日的招牌菜色。店鋪里有無清酒?若是有,給我倒上一杯來?!?
在大唐賣酒可不比現代,任哪家飯館都缺不了幾種好酒。現下除了官府,平民百姓是沒有權利自行釀造酒的。若要在酒肆飯館中賣酒,須得向官府申領許可,不然就得去牢房蹲上幾日。
甄榛思量著飯館中不是女子就是半大孩子,若是食客喝多鬧事,怕是應付不來,索性就不賣酒飲。
搖搖頭示意沒有清酒,甄榛補充道:“倒是有自家釀的青梅汁,養顏消食,不知娘子是否愿意嘗上一嘗?!?
那美婦人微微點頭,又囑咐甄榛快些上菜,這才大刀闊斧地自斟自飲起來,江南青梅汁硬生生喝出了幾分西北烈酒的感覺。
甄榛麻利地炒出茄鲞,又添了一道解膩的清炒時蔬,配上一碗粟米飯,甄榛叫來機靈些的白芨,讓他送到桌前。
“店家好手藝,比起我家經年的老廚也竟也不差?!毙∩讚破鹎仰呃^續細細品味,“干果、蘑菇……還有……茄子?”
甄榛驚嘆于她的靈敏味覺,多少人經油一煸,配料的滋味就再也嘗不出了,更別說茄子這樣吸味的食材。
掀了簾子走上前,笑著夸贊道:“娘子竟是將我這道菜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幸虧娘子不是同行,不然我這飯館怕是要無人問津了。”
“哦?小娘子怎知我家不是開飯館的?”那婦人好奇發問。
甄榛微微一笑,“娘子雙手雖有繭子,卻在虎口,可見是個習武之人;且廚娘每日燉煮炙烤,難免會燙傷雙手,娘子手上卻干凈的很,因此我斷定娘子不是廚娘?!?
“若不是我來做廚娘,而是家中那個不爭氣的賭鬼來掌勺呢?”
“那便更不可能了。在家中有嗜賭之人的情況下,娘子還能將自己收拾齊整,身上荊釵雖不奢靡卻也是好物件;雖然有些怒火,眼中卻不見頹喪,可見家中銀錢應是交予娘子掌管的?!?
婦人微點頭,又覺不對,“店家這一通高帽子給我帶下來,險些將我繞進去。我掌家同不開酒樓飯館有何關聯?”
示意她稍安勿躁,甄榛繼續說:“既然是老板娘,平日里自然是對鋪中生意了如指掌,可娘子方才卻問我是否賣酒。要知賣酒需官府審批,我這店門口既沒掛酒旗,自然是不賣酒的,若娘子是同行,又怎會連這等小事都不知呢?”
一番推理下來,不僅這婦人,連同店中其他食客都覺得甄榛實在是心細如發,不去做個捕快可惜了。
那婦人也拍手叫好,豪爽笑道:“今兒可算是見識到了,沒想到這坊中竟這樣臥虎藏龍,隨便進家飯館都能遇到小娘子這般有靈氣的人,這股子氣算是沒白生。”
甄榛剛想回禮謝過夸贊,誰知門口就進來幾個武人打扮的壯年男子,門神似的守在門邊,倒把甄榛唬了一跳。
這時一個婢女打扮的年輕女子提裙小跑進來,火急火燎地說:“娘子可叫奴好找,家中險些翻了天,老主人提刀上門,險些把郎君傷了?!?
誰知那美婦人翻了個白眼,回道:“將他砍了才算好,這賀大成親前甜言蜜語地哄了我,誰知竟是個扶不上墻的爛泥,嗜賭就算了,竟還想強搶我的嫁妝。也不看看自己那風吹就倒的樣子,本娘子一只手就能將他撂倒。”
那婢女在一旁連連稱是,哄著她快些家去免得真冒出人命。
這才轉身,硬塞給甄榛一兩銀子,說等得空再來后,施施然地離開。
等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遠了,才有那消息靈通的食客開始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