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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子、皙子,人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為師近來一直在想這件事,自從想到這一層,就每每掛念你不下。你是老夫的最得意弟子,你能平平安安一輩子,就是老夫最大的心愿。什么功名事業,都是過眼云煙!賢子,要不你聽我勸,你就別——”
老人一部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動,眼睛牢牢盯著楊度,似乎想從他那里得到一個讓自己心安的承諾。
不大的書房,一時間陷入了可怕的靜寂。
正相峙間,老人突然在楊度臉上發現了什么新東西,失聲道:“賢子,你這次出去,是不是遇到什么奇人了?”
恩師本來是想勸自己放棄帝王之學,楊度自然千般不愿意。現在改變話題,正是楊度求之不得的,立馬接口道:“這次出去,真是大開眼界。先到了日本的橫濱,因為開埠最早,故民風最為開化,街上遍是金發碧眼的洋人,而倭人以普通國民視之——”
“老夫問得是你遇到什么奇人!”老人很不高興,重重地拍了拍扶手。
“奇人?哦,對,是遇到不少奇人。”楊度立馬應承道,“就從學生所見的幾位奇人來看,恐怕這大清是氣數將盡了!”
“哦?”王闿運是勸曾國藩滅清的主兒,自然對大清沒有多少忠誠度,所以聞言神色不動,捻著胡須慢慢說道,“咸、同之時,老夫夜觀天象,見熒惑入太微,犯帝坐甚急,而紫微星搖搖欲墜,楚地分野有一大星,光彩熠熠,在帝坐四周,時時有入主紫微宮之相。后來果有發賊、捻匪、回亂等事,滿清氣運若存若續。我湖廣之地,將相迭出,而最著者首推曾文正公。老夫以為便是此人上應天相,所以甘犯九死之罪,干謁曾公。事既不成,反獲‘妄人’之謗。唉!如今又是數十年過去,這紫微星昏昏若枯燈,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前三四年,忽然有新星出幽州分野,漸漸光明,徘徊于文魁與紫微之間,卻又不知道下應何人。對了,你且說說你所遇到的奇人吧?”
“學生先在日本東京弘文書院師范速成班學習,同學中認識了湖南長沙府的黃興;后來聽聞康梁逆黨中有在橫濱的,就去橫濱拜會他們,順便查看虛實,見到廣東新會梁啟超,以及他身邊的廣西桂林馬同、湖南寶慶蔡鍔等人。觀此四人面相,雖然年歲不永,很少能活過花甲的,然而皆可位至卿貳,如果不是改朝換代,怎么可能遽然獲此高位?由此可見,易代之事便在數年之間!”楊度篤定地分析道。
“這些就是你所遇到的奇人?”王闿運疑惑地問。
“不,還有一個!此人真乃奇人也,便是學生也看他不透!”
“哦?”王闿運的胃口被楊度吊了起來。至于剛才勸楊度別學帝王術的話,一時間早已忘之腦后,“目無馀子的楊賢子,居然也有看不透的時候?說與為師聽聽,也好一起參詳參詳!”
楊度道:“我與他相處數日,曾仔細觀察:當他踞坐無聊的時候,身若無骨,體若無筋,常常需憑靠,然后才能安定下來,不過尋常小富即安之相,最為平凡。然而當他站起來,便是長身玉立,巍峨若泰山,和舒整飭,望之可親,居然一變為圣賢氣象。若是行走,更了不得!龍驤虎步,鷹視狼顧,大有叱咤風云之勢,真是貴不可言!”
王闿運大吃一驚,壽眉微微聳動:“呵,世間居然有此等人物!如果真的是如你所說,豈不是還勝過曾侯的癩龍之相?”
曾國藩的“癩龍”之相,是清末民初大家最津津樂道的一件軼聞。據說曾國藩誕生的時候,他的曾祖父曾竟希夢見一條虬龍,從空中蜿蜒而下,直入曾家宅院,頭懸于梁,尾盤于柱,鱗甲燦爛,搖尾鼓鬐。第二天早上,曾國藩的生父曾麟書前去報告弄璋之喜的消息,他若有所悟,就把這個夢說了出來,讓他仔細撫育此子,他日必能光大曾家門楣。
說來也巧,就在曾國藩出世的當日,曾家老屋后長出一棵青藤,纏繞于樹,樹死之后,藤蔓依然蒼翠繁茂,垂蔭一畝,世所罕見。這棵巨藤,被鄉人稱之為“蟒蛇藤”,其形狀恰似竟希翁夢中所見的虬龍。據野史說,家人觀藤之枯榮,可知曾國藩境遇如何:如他加官晉職,事業順遂,則巨藤枝葉茂盛,反之則形容枯槁。巨藤似乎成了曾國藩的化身。曾國藩去世后,巨藤也隨之葉落枝枯,不久亦死。
更奇的是,曾國藩自中進士之后,便生了一身怪癬,終生不愈,經常把他折騰得坐臥不安。在他的《日記》、《家書》中,經常見他為此叫苦不迭。故而他每天早晨起床后必定要下圍棋,集中精力注視棋盤,以此忘卻苦痛。怪癬發作時,痛癢難耐,雙手抓搔,皮屑飛揚。其抓搔的姿態,神似虬龍張牙舞爪。饒州知府張澧翰善于相面,觀察曾公相貌之后說道:“端坐注視,張爪刮須,似癩龍也”。
虬入夢,藤似龍,癬如鱗,種種怪異雜湊一起,因循附會,于是有了曾國藩“癩龍轉世”的傳說。
老師這么一問,楊度也吃不準:“曾文正公,學生無幸得見,自然不知道先賢的英姿。不過此人相貌之奇特,確是學生平生僅見,還有些拿不準。我想過段日子,再去北京拜訪一下他,看看此人到底如何!”
“你不能去北京!”王闿運見楊度要說話,擺擺手,“老夫早些日子已經和香帥通過書信,薦舉你到他的幕下。香帥15歲中解元,26歲成探花,之后由清流而登宰輔,在曾文正、左文襄、李文忠之后,最為名臣。其兄鑾坡中堂,早年也是狀元出身。兄弟科甲輝煌,仕途騰達,同登相位,四海之士有誰不羨慕的?你入他幕下,與海內名士應酬,最適合養望!”
楊度知道老師說的“鑾坡中堂”是張之萬,而“香帥”則是大名鼎鼎的張之洞——嗯,那時候還沒有楚留香這個香帥。年紀輕輕又活潑好多的他,如何愿意去六十多歲的老頭子門下做幕僚?而且很可能一呆就是數年,便出言乞求:“老師……”
“不必多說,我意已決!”王闿運直接拒絕。頓了一下,怕傷了得意弟子的心,又解釋道:“賢子,你也讀過《舊唐書》,你說,李太白為什么要和魯中諸生孔巢父、韓沔、裴政、張叔明、陶沔等幾個人,隱居在徂徠山,每日酣歌縱酒么?不過是惹人注意罷了。后來聞聽吳筠有名,又巴巴地跑到會稽,與道士吳筠一起住在剡中。還不是為了養望?再如他入贅到許圉師家。李唐雖然風氣開放,贅婿畢竟名聲不佳。這是為何?不過是因為這許圉師是前朝宰相!還有他東游維揚,不到一年,就揮霍三十萬白銀,接濟落魄公子王孫。難道他不知道這銀子是他老子辛辛苦苦賺的?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名聲滿天下所花的成本!
“賢子,習帝王術之人說‘臣擇君’,那畢竟那是少數,正理兒還是‘君擇臣’。士子沒有名望,如何能見主上一面?便是漢高祖這樣的梟雄,初次見酈生,也是倨床洗腳,何況等而下之的?又何談重用呢?所以,賢子,你還是去香帥幕下吧!”
聽了老師苦口婆心的勸說,而且不再讓自己放棄帝王術,楊度終于勉強答應。
老人這才高興:“對了,賢子,你剛才說的那個奇人名諱是什么?”
“此人姓孫,名元起,字百熙,是壽州中堂的侄孫,國內少有人知曉,在西洋則是名聲遐邇。他現在在北京辦了一所名叫‘經世大學’的學堂——”
“經世大學?這個名字好熟,且讓老夫想想!”王闿運突然想起什么,起身去后面的書架上翻檢片刻,最后從中找出一封信,“看來還沒有老糊涂,為師就記得好像有個什么‘經世大學’的寫過信來。我看看……咦,原來是請老夫去執教的。既然這樣,要不,我先去北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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