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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
秋日的黃昏，永遠(yuǎn)都帶著一抹濃濃的畫意。
今日的黃昏，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美。
他們手挽著手，走在喧鬧的長街上。
風(fēng)逍舞另一只手已提滿了各式各樣的零食和不同的小玩意，司馬嫣卻好像還是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她只希望這條路能夠就這樣走下去，永遠(yuǎn)沒有盡頭地一直走下去。
只是無論什么樣的路都有走完的時候，正如秋晴的艷陽終究會沉落一樣。
她也知道當(dāng)天邊的霞影漸逝，就是他們的終點，然而她臉上還是洋溢著幸福的歡笑。
這是他們第一次走在大街小巷中。他們相聚的時刻太短，能像這樣無憂無慮地一起走在鬧市和野巷里，她已感到滿足。
雖然我還是希望能夠繼續(xù)走下去……不過這么貪心好像也不太好……
何況今后還有無數(shù)個日子，我又何必只在意這一時？
夕陽終已沉落。
司馬嫣停下腳步，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這口氣里更多的是滿足，卻還是有點不太情愿的意思在里面。
風(fēng)逍舞道：“你已覺得足夠？”
司馬嫣沒有說話，只是淺淺笑著，倚在他的肩頭上。
風(fēng)逍舞笑了笑，道：“等下我去見一個人，你想不想來？”
司馬嫣道：“是什么人？”
“嗯……應(yīng)該算是好人。”
“那我去。”
司馬嫣嫣然道：“其實只要有你在，就算是壞人我也一樣敢去。”
風(fēng)逍舞仿佛有點驚訝：“你說這句話時居然沒有臉紅。”
司馬嫣嘟起嘴，咬了咬風(fēng)逍舞耳朵：“你還好意思說，我現(xiàn)在可是被你磨練得刀槍不入了，你可別想占我便宜。”
清豐巷。
李府。
月猶未出，只有涼如水的夜色和溫如情意的別家燈火。
風(fēng)逍舞抬起手，敲了敲厚重的朱門。
他本以為要等上一段時間，哪知門立刻就開了。
一個眼睛大大，臉蛋圓圓，兩條辮子長長的小姑娘，長得可愛極了的小姑娘，從門里探出半個頭。看到風(fēng)逍舞，臉上泛起兩個甜甜的小酒窩，將門打開。
不等風(fēng)逍舞說話，小姑娘道：“你是不是風(fēng)逍舞？”
風(fēng)逍舞道：“你認(rèn)得我？”
小姑娘笑道：“爹爹說今晚你一定會來，讓我在這里等著給你開門，看來我果然沒失望。”
風(fēng)逍舞沒懂：“失望？”
小姑娘撇了撇嘴：“你以為我一個才十二歲的小姑娘愿意像個呆瓜杵在這里等你來么？平日我是死都不會做的。”
風(fēng)逍舞立刻意識到這十二歲的小姑娘鬼點子一定多得很，而且一定很調(diào)皮。
十二歲的小孩隨隨便便就將“死”字掛在嘴邊，一定都是人小鬼大的。
司馬嫣覺得這個小女孩有點好玩，彎下腰：“那么你為什么愿意在這里等我們呢？”
小姑娘道：“爹爹說今天來的是一個大哥哥，叫風(fēng)逍舞，不僅武功很高，還長得很不錯。而且他還會帶一位姐姐來，也是長得很漂亮的人兒，說我在這里等著一定不會失望的。”
她笑道：“看來爹爹沒有騙我，我確實沒失望，否則我就要像小時候我撒謊時爹爹打我屁股一樣去打他的屁股了。”
不等司馬嫣說話，她立刻接道：“姐姐你千萬別吃醋，我可不是為了看這位哥哥才在這里等著的，我只是要看你，我一向喜歡看長得漂亮的姐姐。”
“而且醋吃多了，整個人都會變得酸酸的，嚴(yán)重的話酸得連嘴都扳不直了，所以一個人能少吃醋盡量還是少吃的好。”
司馬嫣怔住。這小姑娘說起話來就像是只百靈鳥，“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根本不給人回駁的機(jī)會。
風(fēng)逍舞苦笑。他知道自己的直覺并沒有錯，只有無奈地道：“你爹爹讓你來帶我們過去，你為什么還不動身？”
小姑娘板起臉：“我就不帶你們?nèi)ィ粠銈內(nèi)ィ隳苣梦以趺礃樱侩y道你還敢欺負(fù)我？”
她的情緒變得可真快。圓溜溜的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又狡黠地笑了：“你當(dāng)然不會欺負(fù)我，因為姐姐還在這里。就算你要欺負(fù)我，也一定會騙姐姐走開后再來欺負(fù)我的。”
司馬嫣急了，將風(fēng)逍舞拉住：“他才不會做這種事，就算我不在他也一樣不會做的！”
小姑娘“撲哧”一笑：“好好好，他當(dāng)然不會欺負(fù)我。要欺負(fù)也是先欺負(fù)你，你這么容易上當(dāng)，男人最喜歡的就是欺負(fù)像你這么容易上當(dāng)?shù)呐⒆恿恕！?
司馬嫣想再回辯，風(fēng)逍舞立刻搶開話題：“那你要怎么樣才肯帶我們?nèi)ィ俊?
這小姑娘真的很會逗別人說話，再這樣下去只怕不妙。小姑娘撅起了小嘴：“你總該先問一下我名字。像我這么有意思的女孩，身為男人怎么能不問我的名字？”
風(fēng)逍舞只好問：“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道：“我叫諸葛娘娘。”
風(fēng)逍舞道：“諸葛娘娘？”
小姑娘笑了，一邊拍手道：“哎喲真乖，真是個乖兒子，娘娘現(xiàn)在就帶你過去。”
風(fēng)逍舞怔了怔，也笑了。
他很久都未再上過別人的當(dāng)，沒想到這次居然栽在一個只到他胸口這么高的小姑娘手里。
看來現(xiàn)在不止有姓宋的那匹老狐貍，還多了只叫諸葛娘娘的小狐貍。
李園很大。
園中林木雅致，斑枝漏影搖曳晃動，晃得清煌月色更加迷人。
司馬嫣本來已有點怕了這個鬼一樣機(jī)靈的小女孩，但現(xiàn)在聊著聊著，卻有點喜歡上她了。作為平常女孩子間的對話她們聊得居然還很投機(jī)。
她的確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小女孩。除了心里鬼點子太多了外，其它地方都可愛極了。
一路上她們一直在說話。他們已知道她的名字叫諸葛靈。
諸葛靈強(qiáng)調(diào)：“是機(jī)靈的靈，靈光的靈。”
她的確很機(jī)靈，很靈光。
諸葛靈道：“我教你個法子。”
司馬嫣道：“什么法子？”
諸葛靈道：“我知道你們應(yīng)該很少會吵架，畢竟你們也不像動不動就喜歡吵架的樣子。但時間久了也免不了會有摩擦，偶爾吵一兩次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居然就開始說教了，而且還說得頭頭是道。
司馬嫣忽然沉默了，似想起了什么事。
這一次……算不算是我們第一次吵架呢……
不過這次吵架后，感覺我在面對他時好像比以前要大方了很多，變得不那么含蓄了，這說不定……也是件好事呢。
諸葛靈道：“吵完架后，你記住千不能萬不能先找他認(rèn)錯，即便真的是你錯了也一定不能承認(rèn)，不然下次吵架先認(rèn)錯的肯定又是你了，你絕對不能讓他養(yǎng)成這種得意忘形的壞毛病。”
諸葛靈向司馬嫣笑了笑，鼻子也跟著皺了起來：“你一定要讓他先來向你認(rèn)錯。如果是他先來認(rèn)錯的話，那他以后就不敢隨便跟你吵架了，你以后也會有更多蠻不講理的機(jī)會，這點一定要記住。”
風(fēng)逍舞長嘆一氣：“我實在不明白依你這樣的年紀(jì)怎會懂這么多不該懂的東西，莫非令堂從你小時候就一直在教你這些？”
諸葛靈叫了起來：“我才不需要娘娘教呢。這些東西本就是生為女人該主動去了解的，要不然豈非天天都要被你們這些臭男人欺負(fù)？”
司馬嫣莞爾一笑。雖然她并不認(rèn)為諸葛靈說的都有理，但也沒有反駁她，向風(fēng)逍舞道：“你以后可要小心了，說不定我真的會這么對你的。”
諸葛靈拍手笑道：“好哇，哪天等你們成了老公老婆，一定別忘了請我去喝喜酒。”
司馬嫣一咬牙，這鬼靈精果然三句話里不捉弄下別人就渾身難受。她剛想回話，前面燈光漸漸明亮，諸葛靈先道：“到了。”
院里四敞明軒。房前一曲流水仿佛也被商末的殘飆給老了，寂靜無聲地流著。風(fēng)中殘葉，月光從天邊最低矮處涯畔側(cè)漏出，已被秋風(fēng)老了的曲水又附著起了生氣，閃熠著粼亮的銀光。
三人步過曲上小橋，走至門前。
諸葛靈推開門，看到諸葛青峰獨坐在桌前。她立刻跳了過去，跳進(jìn)諸葛青峰懷里：“爹爹！”
諸葛青峰抱起諸葛靈，臉上洋溢著笑容：“小鬼靈精，讓你帶哥哥姐姐們來怎么花了這么長時間，是不是又偷偷做什么壞事了？”
諸葛靈嘟起嘴：“只不過是他們自己來遲罷了，一路上我可乖得很，不信你問哥哥姐姐嘛。”
風(fēng)逍舞只好轉(zhuǎn)頭，當(dāng)沒聽到這句話。司馬嫣已忍不住笑了。
諸葛青峰笑道：“你還是那么調(diào)皮，長大可怎么得了。算了，你娘在里面等你，快點過去吧。”
諸葛靈不依道：“我也要和哥哥姐姐吃飯，爹爹，你讓娘也一起來吧。”
諸葛青峰嘆了口氣：“你總該知道你娘她素來不喜見生客。她在里面估計已孤單得很，你快進(jìn)去陪她吧。”
諸葛靈努了努嘴，還是跳下了諸葛青峰的臂彎：“好，小鈴鐺聽爹爹的話，爹爹要答應(yīng)今晚在睡前給小鈴鐺講個故事。”
諸葛青峰摸了摸她的頭，聲音居然也變得很溫柔：“小鈴鐺乖，今晚爹爹給你講兩個故事。”
諸葛靈歡呼著跳了起來：“真的？”
她看向諸葛青峰，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爹爹正皺著眉按著鼻子。她意識到自己剛剛跳起的動作把爹爹的鼻子撞到了，急忙走上去：“爹爹，你沒事吧？”
諸葛青峰笑道：“你爹爹可是大名鼎鼎的華北第一刀客，哪有這么不禁撞？放心，爹爹從沒騙過你，只看你能不能熬到我講完兩個故事再睡著了。”
諸葛靈又歡呼著躍起，在諸葛青峰臉上親了一口，一蹦一跳跑進(jìn)屋里，就像是只清脆的小鈴鐺。
諸葛青峰看著她的背影，目光充滿了愉悅與安詳。
風(fēng)逍舞看著他。他想不到這位外貌粗莽的大漢居然也有這么細(xì)膩的一面，充滿父親的慈愛與關(guān)懷。
諸葛青峰道：“她喜歡別人叫她小鈴鐺。”
風(fēng)逍舞點了點頭。
他明白。這是諸葛靈喜歡的，也是諸葛青峰喜歡的，他的快樂與驕傲。
諸葛青峰看向司馬嫣：“這位想必就是和公子一同前來的司馬姑娘了。”
司馬嫣點了點頭：“小女司馬嫣，見過諸葛莊主。”
諸葛青峰看著司馬嫣。看了很久，才輕輕嘆了口氣：“原來如此。司馬翔能留有這樣一個女兒，也算是他有福。”
這話聽起來雖像是稱頌，卻在他說這話時似還有種很奇怪的情感，眼里也流出種很奇怪的神情，奇怪得連風(fēng)逍舞也不懂他為什么會這樣。
諸葛青峰卻已笑道：“小鈴鐺一直都是個腦筋機(jī)靈的娃子，你們有沒有吃了她的虧？”
風(fēng)逍舞笑道：“就算我們想不吃她的虧都很難。”
諸葛青峰大笑：“看來我這女兒長大后吃準(zhǔn)是要當(dāng)個害人精了。有時連我這做父親的也兜不過她的手段。”諸葛青峰以手作請：“飯菜備在一旁的偏廳，兩位請進(jìn)。”
布置典雅的廳堂，卻不顯冗雜。桌上菜色六品，用的是官窯的白瓷裝盛。一碟龍井蝦仁，一碟清蒸扇貝，一碟揚州干絲，一碟鮑汁烏參青花菜，一碟西湖醋魚，一碟客家釀豆腐。
菜品不但豐盛鮮美，配菜也非常考究，更增添了食欲。
諸葛青峰道：“菜是內(nèi)人親手做的。雖她不喜見生客，卻也為這一頓勞費了些心思，兩位請慢用。”
這六樣菜都做的很合司馬嫣的胃口。司馬嫣對上到廳堂的菜一向比較挑剔，卻也挑不出這幾道菜的不足之處。
除了六色菜品，還有兩味糕點各放在三人面前。一味紫薯山藥糕，一味紅豆栗子羊羹，也恰對司馬嫣的味蕾。雖年齡相去甚遠(yuǎn)，席間三人卻聊得甚是投機(jī)。諸葛青峰取出晶瑩如琥珀帶著深邃焦糖色的托卡伊貴腐酒不住侑觴，風(fēng)逍舞只推不飲酒，倒是司馬嫣與諸葛青峰淺酌了幾杯。歌笑燕飲，喧嘩良宵，只覺興致飛揚，不思將闌之索然，只余此刻間盡歡。
司馬嫣喝著聊著，眼圈忽然有點紅了。
諸葛青峰道：“姑娘為何流淚？莫不是菜不對口味？”
司馬嫣搖了搖頭：“我只是……想起了娘娘。”
她沉默了會，道：“娘娘從前也很喜歡研究各色菜系，做菜也如這般細(xì)膩精致，連得月樓的方師傅也向她請教過廚藝，只是……”
諸葛青峰沉默片刻，道：“我能明白姑娘此時的心境。”
風(fēng)逍舞沒有說話。
他的心思不在這里。其實他早有感覺，隱隱中似有雙眼睛一直在暗處觀察著他們。
莫非諸葛青峰另有盤算？不然怎會專程按司馬嫣的口味來做這幾道菜？
又或這僅僅只是巧合？
礙于客人身份，風(fēng)逍舞并沒問出口。但他總有辦法能出去看看。
客人若想避開主人的視線，通常有個最簡單的法子。
風(fēng)逍舞道：“請問雪隱所在何處？”
諸葛青峰道：“出門左拐便是了，只不過公子也要小心。”
風(fēng)逍舞道：“小心什么？”
諸葛青峰笑道：“此處雪隱也非常豪華，公子小心別把里面的馬桶當(dāng)作躺椅不出來了。”
風(fēng)逍舞沒有把馬桶當(dāng)躺椅，因他根本就沒去。
他一出門，就立刻找那一直監(jiān)視著他們的視線。
風(fēng)逍舞躲過窗野的范圍，一躍翻上屋頂，四下張望。
他落在屋頂?shù)穆曇糨p如落雪，諸葛青峰斷不可能察覺到他的動靜。
他想找那個人，卻沒有找到。
莫非是他的感知有誤？畢竟李園現(xiàn)在是諸葛青峰的地方，更有義宏莊的人守著，就算膽子再大也不可能只身進(jìn)入李園刺探。不是每個人都是鬼手捉影。
感知越靈敏的人比起其他人的確更容易產(chǎn)生錯誤的判斷。
但風(fēng)逍舞自獨身涉入江湖以來就不再有過錯誤的判斷。他自信這次自己的判斷也一定沒出錯。
他四下環(huán)顧。他已站在如此顯眼的地方，卻還是沒看到那個人。
雖然他沒看到那人，卻看到了諸葛靈一個人走在林間小石路上，時不時還踢著路上的小石子。
這討人喜愛的小姑娘竟像是在生著悶氣。
風(fēng)逍舞縱身飛躍，在諸葛靈身邊輕輕落下。諸葛靈卻好像根本沒看到他，還在賭著氣踢著路上的石子，路過風(fēng)逍舞身邊時居然也在他鞋子上踹了一腳。
沒看到風(fēng)逍舞，這一腳又怎會踹得如此用力？
風(fēng)逍舞微笑：“小鈴鐺，你在干什么？”
聽到別人叫她小鈴鐺，她似有點高興起來了，卻還是故意板著張臉，自顧自走著。
風(fēng)逍舞追上去：“你怎么不理我？”
諸葛靈道：“我高興。”
風(fēng)逍舞道：“那你為什么一個人走著？”
諸葛靈道：“我不高興。”
風(fēng)逍舞又笑了。他發(fā)覺這個小姑娘實在妙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