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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才發現,原來裝成一個沒什么用的小孩不僅不會挨揍,反而會招人心疼。你說的對,我喜歡她擔心我,我沒法不喜歡,不行嗎?”
謝風華心里一陣酸澀,她想起唐貞愛瞎操心又喜歡照顧人的模樣,忽然有種感覺,今天這個審訊,大概問出來的東西無論是什么,都會如千斤巨石一樣,一塊塊壓在她胸口,直到她喘不過氣來。
“我只是她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窮親戚,當時我考上職高,從跟我那個親爹算一刀兩斷,當然也沒人給生活費,其實這問題也不大,我自己能想辦法。我去找她只是因為我想訛誰一筆,那個冬天挺冷的,我們學校好多女生穿的都是上千塊的羽絨服,我也想要一件。但我沒想到,當天她就直接把我領家里去。”
莊曉巖目光轉柔,像是想到什么溫暖到令人落淚的往事:“怎么能這么直接把人領家里去呢?一點防范意識都沒,我要是個沒良心的,那天就能卷走她的手機錢包銀行卡,我不是沒想過,我就猶豫了一下,她就已經給我弄這弄那張羅開了。我不知道有個姐姐原來是那種感覺,我以為人活著在一個屋檐下,遲早不是你弄死我就是我弄死你……”
“羽絨服后來穿上了嗎?”
“穿了。”莊曉巖笑,低頭擦了擦眼眶,“餃子也吃上了,她自己做的,坦白說不怎么樣,可我端起碗還沒吃呢,眼淚就止不住了,說來真怪,我爸下死手掐我脖子我都沒怕過,可那碗餃子,卻讓我怕得發抖,我沒拿穩,只想哭,我姐就喂我吃,一邊喂一邊說,吃飯不興掉眼淚的,不然要吃到氣管里頭去。”
“是她會說的話。”
“是吧,所以她傻。”莊曉巖深吸了一口氣,又恢復了她無所謂的樣子,斜睨了謝風華一眼,“但那時候她身邊也不少朋友,尤其還有你,你當時已經進了市刑警隊,這令我有種錯覺,以為她就算傻也沒啥,反正身邊人不會叫她吃虧。我哪知道,你們一個個受著她的好,結果事到臨頭卻自私自利到極點,只顧著自己眼前那點破事,沒人管她死活呢?”
謝風華倒抽了一口涼氣,坐正了身子,啞聲問:“你指的是,她跟范文博結婚的事?范文博,家暴過唐貞?”
莊曉巖定定地盯著她,目光幽深中帶著凌厲的恨,她直看到謝風華心底有些發毛才忽然古怪一笑:“枉你還是個刑警,你難道不知道,有些人殺人,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動手嗎?”
外頭突然響起一個炸雷,劇烈到幾乎是撼動軀體里靈魂的地步。謝風華莫名地開始發冷,她開口,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她問:“告訴我,唐貞到底經歷了什么?”
莊曉巖盯著她,帶著報復的快意:“她經歷了你想象不到的人間地獄,非要比喻的話,就像一個人不小心踩進了沼澤,慢慢下陷,越掙扎陷落得越快,慢慢等著窒息而死。而且這個過程,經歷的人從頭到尾清醒得很,但沒法呼救,因為張開口,爛泥就會灌進來,沒法呼吸,很快鼻腔眼睛也糊滿了泥巴。”
“唐貞她,就是這樣死的,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原本該你發現她不對勁,原本該你去救她,結果呢,你別說沒拉她一把,你連她陷在泥里頭都不知道,你對得起她嗎?”
“謝風華,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她對你那么好,但你對得起她嗎?”
第30章
雨聲大作,不知為何身處相對封閉的審訊室內,依然能感覺頭頂四周被雨點重重包圍,仿佛建筑外部已經被雨砸出一個個窟窿,很快雨便會侵蝕而入,四面八方,無所不及。
還有雷聲,炸雷在人的頭頂爆裂,隨即又傳來綿長而不休的轟隆聲,不知為何,雷聲太大,大到仿佛想要震裂這個世界,令人禁不住懷疑再這么打雷下去,也許下一秒就會令天穹如碎裂的玻璃一樣咔嚓一聲崩塌下來。
白熾燈將莊曉巖的臉照得有些變形,蒼白中透著青,偏偏眼睛又亮得過分,整個人從墳墓中爬出來的冤魂,下一秒便會長出尖尖的指甲將對面的人開膛破肚,拉扯出內臟腸子。
她說,唐貞經歷過你想象不到的人間地獄。
她說,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你對得起她嗎?
莊曉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甚至帶著笑,眼眸中充滿著惡意,這一瞬間,謝風華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眼前所見的不是莊曉巖那張古典美人臉,而是她曾經陷落在那截老舊隧道中分明感到卻又無法看見的怪物,她能感到這樣的怪物如何以爪刨地,如何半張著嘴發出低吼,它在等著,等她的恐懼、痛苦、焦慮與內疚發酵到一定程度,滿溢出身體,等她被那些情緒拖垮,屆時已然蓄勢以待的怪物必然張開血盆大口,朝她猛撲過來。
謝風華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將負面情緒排出體外一樣,緩緩將這口氣吐了出去。
眼前當然沒有怪物,依然是莊曉巖的臉,這會看上去正常了許多,嘴角上翹,好整以暇,類似貓抓老鼠一樣饒有興致欣賞她的表情。
不用照鏡子,謝風華知道自己現在肯定也看起來像個鬼,就在剛剛,她還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然而卻又在不可抑制地冒著虛汗,但無論她身體有什么下意識反應,無論她到底是因為莊曉巖的話而感到什么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如何從莊曉巖嘴里挖出事情的真相。
與此相比,個人感受無足輕重。
她語氣如常地問:“你怎么確定唐貞過得不好?據我所知,唐貞在親朋好友面前從來沒表露過這方面信息,而你也沒有跟他們生活在一起,我記得那會你正好去上大學,至少上大學那幾年,你與唐貞不見得多親密。”
莊曉巖聽到這話的瞬間面容有些猙獰,她呼吸變粗,過了會才咬牙切齒說:“我最后悔的,就是聽她的話去考什么破大學。”
“那不是什么破大學,為了你能考上,她掏了私房錢給你報了補習班。”
“所以我才不得不去考!”莊曉巖直起身,怒氣沖沖地罵,“你以為我他媽稀罕嗎?我那都是為了……”
“你都是為了讓唐貞高興,我知道。”謝風華平靜地打斷她。
莊曉巖喘著粗氣,坐回座位上,她揉了揉自己的臉,忽然笑了,邊笑邊說:“你們都是蜜罐里長大的,別人說什么,你們跟傻子似的,下意識就會先選擇信什么。我不一樣,我從小就知道女人多會撒謊,比如我那個媽,頭天晚上被我爸拳打腳踢,揍得死去活來,第二天一早,只要還能爬起來,她就會對著鏡子往臉頰眼角的淤青上涂厚厚的遮瑕膏蓋住,然后若無其事出門該干嘛干嘛。她長年累月地假裝夫妻和睦,什么事也沒發生。如果碰巧了遇上哪個鄰居問她,昨晚聽見你們家鬧騰,你沒事吧?她演技立馬就上來了,大驚小怪反問別人,有嗎,你聽錯了吧,我昨晚很早就睡了,哦,可能孩子他爸回來開電視大聲了點,不好意思啊,我會頭說說他。”
她夸張地模仿自己的母親,仿佛在演一出滑稽戲一般,還沒說完,自己就先笑得不行。
謝風華卻沒有笑,她問:“唐貞哪些事讓你覺得她撒謊呢?”
莊曉巖止住笑,有些憐憫地看著她:“你是真的沒發現啊,她秀恩愛秀太多了。今天是范文博去日本給她買了什么小首飾,明天是范文博為她學做了什么新菜,后天是范文博又給了她什么驚喜,跟沒見過男的似的一個勁顯擺,簡直煩死個人。問題是,唐貞是這種眼皮子淺虛榮心爆棚的人嗎?”
“她不是。”莊曉巖說,“她就連送我條只穿過兩次的裙子都生怕傷我自尊,怎么會突然間跟八百年沒談過戀愛的傻娘們一樣喋喋不休滿世界賣弄,你就一點沒覺得奇怪?”
謝風華如遭雷殛,她當然曾經覺得奇怪過,畢竟她也了解唐貞,知道她向來溫柔內斂,她也意識到這種反常。
但是她為何沒有就這種反常深究下去呢?
誰會無緣無故去懷疑自己好友的幸福程度?更何況,在她的認知中,唐貞就不是一個會撒謊的人。
因此她即便有片刻覺得不大妥當,也會立即在腦子里給唐貞的行為找到一大堆合理解釋。比如這大概就是新婚燕爾吧,這大概就是柔情蜜意滿溢出來會有的樣子吧?雖然她自己不會這樣外露去表現私人感情,但如果好朋友覺得需要用這種方式來跟她分享,她當然不會介意,只會替對方高興。
她在當時從來沒有一絲一毫懷疑過,唐貞的“秀恩愛”背后,有可能會有更為深沉的,扭曲的原因。
“我親媽那會沉浸在自己哄自己玩的把戲里不能自拔。我每次看到她那幅自欺欺人的樣子就來氣,每次我都會等她演得最興高采烈時突然竄出來大喊一聲,媽,電話,我爸打來的!”莊曉巖笑瞇瞇地說,“你猜怎么著,她會立即跟見了鬼似的嚇一大跳,臉色大變,渾身會止不住地發抖。”
“呵,騙吧,騙得了自己才是本事,自己既然騙不了,又何必粉飾太平呢?”
謝風華看著她,艱澀地問:“你也這樣試過唐貞?”
“差不多吧,我在她秀恩愛的時候找了借口出去給范文博打電話,我說姐夫,我給姐打電話怎么打不通呀。不用十秒,他的電話就立即追過來了。”莊曉巖說到這,終于收斂了她刺眼的笑,變得有些莫測高深,“唐貞在接到范文博電話那一瞬間的表情,我真是一輩子也忘不了,那一刻我就確定了,她在撒謊,她根本不幸福。”
謝風華看著她:“然后呢?”
“當然是想方設法搞清楚發生了什么事,”莊曉巖譏諷地笑,“可我不是警察,我能查到什么呀,我開始還以為范文博是我親爹那種打老婆的窩囊廢,結果他壓根沒動過手,不但如此,我還發現范文博真的很在乎唐貞,在乎到什么程度呢,上班接送是常事,微信電話幾乎每天不斷,手機跟他的是位置共享,微信支付寶銀行卡全歸他管,無論她去哪,做什么,見了誰,花了什么錢,他全都一清二楚。要不是人力有限,他大概連唐貞頭上掉哪根頭發,都想要干涉干涉。”
“這叫什么,控制狂還是強迫癥,隨便吧,反正他有病,病入膏肓。”
謝風華問:“你是后來發現,還是當時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