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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孩子們捉來知了后,就抓緊將這些家伙用鹽水跑起來,這樣,就保持知了的新鮮度。也有的孩子,拎著瓶瓶罐罐出門的時候,就在里面放了涼水或淡鹽水,捉住知了丟進去直接淹了。這樣捉住的知了,就再也不會蛻變,肉質很好。
捉來知了,到晚上大人做飯的時候,多少用點老棉油一煎,知了全部變成金黃色膨脹起來,吃起來酥香可口,那味道是什么美味都不能比擬的。
吃的時候,女孩子一般會嫌知了的外殼堅硬,會剝掉那層外殼,或者掐掉知了的幾個小爪子。但對于男孩子來說,基本上就是整個扔進嘴里,“喀吃喀吃”地大嚼起來,連“骨頭”都不會剩一點。
碰到家里沒棉油時,就直接將知了放在鍋里蒸一下,也就能吃了。也有嘴饞的孩子,嫌蒸得時間太長,等不急,干脆直接扔進灶坑里,將知了燒得黑糊糊的,扒拉出來吹吹灰就吃,也是一樣得香。
知了里還有一個品種,我們叫它“麥娃”。它的個頭比正常的知了個頭小幾倍,只有花生大小。這種小東西很聰明,平時在土里很難捉到它,只能看到他藏身的很小的洞。只有到了北方小麥快收割的時候,它們才集中出來,聲音很尖細地、不停地頻繁地叫著。
到了“麥娃”叫的時候,大家就知道到了麥收時節,家家都在準備過麥的東西。
那時候,北方過麥有兩個預兆,一是“麥娃”開始叫的時候,另外就是青蛙叫的時候。青蛙在北方叫做蛤蟆,老人們都說:“蛤蟆打哇哇,十八天喝疙瘩。”意思是聽見蛤蟆在溝邊水渠開始叫的時候,半月后就可以喝到新小麥面做成的疙瘩湯了。
小麥收割之后,“麥娃”的叫聲好像突然間就減少了很多,之后迅速就聽不到了。因為“麥娃”個頭小,也很難捉,孩子們一般就很少去捉它。它的壽命,也比一般的蟬要短一些。
知了是北方人愛吃的東西,南方人基本上只聞其名不見起物了,更不用說吃了。
有一年,重慶的二伯父回家,帶了伯母回來,那時候正好是夏天。農村里沒什么好招待的,我們幾個孩子還很孝順,想著遠在重慶的伯父(其實,那時候,我們根本不知道重慶在哪里?也不知道重慶距離我們北方平原的小村莊有多遠?只是知道重慶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好不容易回來了,就去捉了不少知了,集中起來讓大人油炸了,端上餐桌。
二伯父是少小離家老大回,雖然離家多年,還是能吃得來知了的,嘖嘖稱道。
但伯母卻是地道的重慶人,沒有見過這些東西,很驚訝地問:“這些蟲蟲咋個能吃的吆!”看到大家吃得都很香,在受到一番鼓勵后,她也試著讓剝去知了的外殼,小心翼翼地吃了幾個,一副膽戰心驚的樣子。
后來,聽說這些知了還會到處爬,有時會爬進屋里來,她馬上嚇得將雙腳抬起來,不敢再放在地上。
當時的情景,還惹得我們一幫后輩孩子笑了好一陣子。
說真的,這些知了的生存能力的確很頑強。盡管每年夏天,北方人都捉其為食,但還是捉不盡,到處都是。
有時,夏天在院子里的草簾子上睡覺。等早上起來時,旁邊的破布鞋或芭蕉扇上,往往就會趴著剛蛻皮還不會飛的知了、或者有幾個空殼在。放在院里的小飯桌的桌腿上,也會三天兩頭地有蟬殼在。
那時候,只有鄉下人吃知了,城里人是不吃這東西的。
但若干年后,在城市的餐廳或餐館里,也有這種東西賣了,還美其名曰“炸神仙”。一些餐館的老板,還專門到鄉下收集這些沒蛻皮的知了。再后來,還有人專門收集起來,再賣給餐館里;還有些有心人,甚至夏天囤積起來,冰凍到其他季節高價出售。
在一些地方,收購知了也居然成了一種營生。
知了在樹上蛻皮后,剩下的殼子叫“蟬蛻”,是一種中藥。那時候,農村藥鋪里或者供銷社的收購站都會收購。雖然價格還不錯,但那勞什子殼子實在太輕,很多孩子積攢了一夏天,拿出來一大堆也換不了幾個錢。但對于孩子們來說,卻也不失是一種換錢的途徑。夏天放學后,很多孩子還是會去收集樹上的蟬蛻。
因為捉知了,孩子們也會發生矛盾。有時候,兩個孩子同時看到一個知了或者一個知了洞,就難免發生口角。但有時,孩子們也會被大人欺騙。
記得有一次,我和一個比我還小的伙伴,在村邊一個空地上找到一個知了洞。但我們都沒有小鏟子,沒辦法將知了挖出來。正好村里的一個婦女過來,平時那個婦女打扮得臟兮兮的,大家都喊她啞巴娘。她倒不是啞巴,只因為大家喊她家男人叫“大啞巴”,就胡亂喊她啞巴娘了。
那天,她捉知了也是笨得很,轉了半天還沒找到一個,但她家里還有幾個孩子嗷嗷叫著等著吃東西呢,她就打上了我們這個知了洞的主意。
她手里拿著小鏟子,偏不借給我們,說要幫我們挖。她先是找了個小樹枝,伸進洞里,說是幫我們“釣”上那個知了來。但實際上,她將手指擋在洞口,卻使勁將小樹枝往洞里捅,一直將那個倒霉的知了捅到了洞底下它出生的地方。
然后,她才說:“這個知了掉井里了,拿不出來了。”我們心急火燎地往小手指往里試,果然捅不到了。我們跳起來要她賠,她胡亂挖了兩鏟子,說:“真找不到了!”之后,抱起孩子就走。
我們在后面叫,她也不搭理。沒辦法,我們兩個小不點只好悻悻地離開。但等我們走了一段路,卻發現啞巴娘又轉回去了,兩鏟子就將那個倒霉的知了從洞里掘出來。等我們再跑回去,她早抱著孩子跑遠了。
那天晚上,為了這個知了,我還在灶坑里和媽媽嘟囔了好半天。媽媽勸我:“她家里孩子多,吃不上飯,不要和她計較了。”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一點道理,也體會到了一點在艱難的時代、農村里那種鄰里間互相體諒的濃濃感情。
等若干年后,等跨過了一個千年。當我在遙遠的西南城市里生活的時候,盡管走遍了邊境的山山水水,見慣了很多原始森林,卻再也聽不到在北方讓人心煩的蟬鳴。在城市的喧囂中,再也感覺不到那種農村里的純樸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