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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小程氏新寡,回娘家時聽聞嫡姐病重,毛遂自薦來伺候姐姐病榻,于是就在姐姐的病床前勾上了侯爺姐夫。
到母親病逝時,小妹陳婧然已在小程氏肚子里有兩個月了。
那一年,陳婉兮年歲尚幼,許多事情已記不真切,只是依稀記得有那么一天,母親使人將自己叫到了床畔。
那時候,程初慧已病的昏沉,因怕病氣撲人,除卻服侍的仆婦丫鬟與看病的大夫,旁人是不準近前的。
但那日,母親卻使人將她叫了去。
那一日正是黃昏時分,母親臥在榻上,蓋著一條水紅色絲綢薄被。
被面有些褪色,夕陽落在那鴛鴦戲水的花樣上,顯得那么黯淡。
程初慧原本豐艷窈窕的身軀,在病痛折磨下瘦成一把骨頭,清麗的容色焦枯晦暗。
陳婉兮不知道父親同小姨的事,母親到底知道了多少,府中風言風語傳了那么許久,她多少也該聽到了些。
即便年方五歲,但人事漸知的陳婉兮,亦為母親感到不平。
然而病中的程初慧倒沒有一絲的悲憤憂傷,依然是平靜自如,仿佛全不曾將那些事放在心上。
她將女兒招到近前,握著她的小手,一字一句柔聲說道“婉兒,娘怕是顧不得你了。往后,你一個人要知道自立起來。無論如何,你始終記得,你是我程初慧的女兒?!?
母親的嗓音暗啞低柔,一個重病纏身的婦人,話語里卻依然帶著那么一抹不肯退讓的堅毅。
陳婉兮記得那個有些寒冷的傍晚,鼻頭酸澀想要哭泣,卻還是忍住了。她把母親的話記在了心頭,她是程初慧的女兒,程初慧不想看見一個哭哭啼啼軟弱無能的孩子。
直至母親病故,她都沒有再提過一句那個頂著她丈夫身份的男人,至于程挽蘭更是如同不存在一般。
“既做了王妃,便該知曉禮數。為父在這里多久了,怎么不見你問安行禮?”
陳婉兮恍惚于往事之中,卻被這冷淡的嗓音喚醒過來。
她抬眼,果見陳炎亭正望著自己,滿臉的冷漠之情,仿佛并非是一個父親而僅僅是作為一家之長訓斥晚輩。
陳婉兮心頭微緊,但隨即舒展開來,畢竟她已經出閣,父親這一家之主也并不能再左右于她了。
她唇角微彎,向著陳炎亭欠身道了個萬?!澳潜阋娺^父親。”
陳炎亭看著眼前這狀似恭敬的女兒,目光落在那冷艷的臉上,滑過精致的眉眼口鼻,心頭卻猛然騰起了火氣。
他養育了她一十七載,對自己這個長女的心性了如指掌,怎會聽不出她的話外之音?
什么叫做,那便見過父親?
陳炎亭本欲發作,但礙著老母就在跟前,一雙渾濁的老眼正緊緊盯著自己,又想及陳婉兮如今的身份,索性拂袖不去理她。
宋母不欲見這父女兩個又生爭執,開口問道“我兒,你在府衙當差,如何今日回來的這般早?”
陳炎亭答道“兒子今日無甚公務,忽見府中小廝來報,言說內子突然暈厥。兒子擔憂內子突發什么惡疾,特特回來?!毖灾链颂帲鋈黄沉艘谎坳愅褓狻案?,府中生出什么事端?!?
陳婉兮輕笑了一聲,開口道“太太倒沒得什么癥候,卻該給父親賀喜才是?!?
陳炎亭微怔,冷然道“怎講?”
陳婉兮凝視著他的眼眸,說道“大夫才診出來,太太身懷有孕,已是三月有余了?!?
陳炎亭愕然,但隨即復了神色,淡淡問道“原是她有孕了?!?
陳婉兮心中倒納罕起來,父親一世無子,自己的母親與如今的繼母,統共只給他生了兩個女兒,他膝下并無可承繼宗祧的子嗣,現下聽聞小程氏有孕,他竟似并無一分的喜悅之情。
陳婉兮心中正暗自詫異,陳炎亭卻已將目光重新落在了她身上,鋒利而涼薄。
他開口,帶著幾分訓斥“既是太太有孕,橫豎她也是你的繼母,怎么如此不知輕重,還同她爭執口角,竟將她氣倒?”
陳婉兮挑眉,父親這話已是把小程氏昏厥的罪責盡數扣在了自己頭上。
她怎會認?
陳婉兮淺笑,言道“父親這話有趣,太太有孕已要三月,父親尚且不知,我這出了閣的女兒,又從何處知曉?”說著,她似無意的淡淡一句“父親,對于自己的妻室,一向是不上心的。”
陳炎亭卻被這一句深深激怒,他緊盯著陳婉兮,一字一句的質問“你似是在責怪為父?”
陳婉兮卻笑了,說道“女兒怎敢責怪父親?然而,太太有孕已過三月,父親卻絲毫不知。今日,太太尚且盛氣凌人的在老太太房中吵鬧,哪有半分養胎的婦人該有的模樣?雖說不癡不聾不做家翁,但如父親這般,又何愁家中不亂?”
陳炎亭那冠玉般的臉上漫過了一絲怒氣“你……!”
他話未說完,陳婉兮已先行說道“父親大約不知,太太上月曾請平安脈,然而直到今日方知她身懷三月身孕,且女兒適才問過太太身邊這幾個婢女,都說太太這幾月來身體健旺,并無癥候。然則婦人有孕,身子必然不便,又怎會毫無癥候?這里面有多少事情,父親且仔細斟酌?!?
言罷,陳婉兮更不言語,只是撣了撣衣裙,重新在炕邊坐了下來。
宋母看這對父女果又口角起來,便打圓場道“兒啊,你還是往暖閣里去瞧瞧你媳婦吧。這個年歲又有了身孕,實在不易。”
陳炎亭卻道“且還不忙,兒子尚有話要問?!闭f著,睨了陳婉兮一眼,抬腳出門。
少頃,便有跟陳炎亭的小廝進來,給宋母磕了頭,便道“老爺吩咐,大夫同四個婢女,到書房問話?!?
事至此時,那四人已是膽戰心驚,各自垂首,顫顫隨那小廝而去。
宋母微有擔心,便向陳婉兮道“你也是的,何苦同你父親頂嘴。從小到大,便為了這些有的沒的,你明里暗里吃了你二太太多少虧?她如今又懷了身孕,越發招惹不得了。”
宋母心中明白,雖則她是家中輩分最高的老太太,孫女陳婉兮又是王妃之尊,身份貴重,但說到底她是出了閣的女兒,侯府需要一個能承繼香火的子嗣。小程氏這個歲數,忽然枯樹生春,身懷有孕,她這一胎如若是個男丁,那無論愿還是不愿,自己都要讓她幾分了。
甚至于,說不得日后還要看她的臉色。
想至此,宋母臉色有幾分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