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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是看不上小程氏,想她弋陽侯府,貴胄世家,當初所娶的兒媳也是相府的嫡女千金,這續弦竟然是個庶出的女子,便令她十二分的不滿。然而那時候,老侯爺已然過世,侯府早已為陳炎亭承繼掌管,自己縱然不愿,但續弦的人畢竟是陳炎亭,且小程氏那時已懷上了陳家的骨肉,她這方沒了話說。
然而也正因如此,她越發看不上小程氏,也看不上那個私通生下的陳婧然。
如今,小程氏又有孕了,難道陳家的子嗣必是要從這個上不得臺盤的婦人肚子里爬出來不成?
宋母心中實在不甘,她捏著念珠撥了幾顆珠子,老臉上一片黯淡。
陳婉兮卻并沒將這些事放在心上,小程氏這胎是男是女都與她無干,她已是出了閣的女兒了。
她剝了一顆橙子,自丫鬟手中接過手巾擦了擦手。
豆寶的乳母章氏重新將豆寶抱了過來,適才這邊亂起來,陳婉兮生恐驚了孩子,便吩咐乳母將豆寶帶了出去。
她將孩子重新抱在懷中,撕了些橙子瓤喂給他吃。
橙子很甜,豆寶津津有味的嚼著,小臉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宋母在旁瞧著,心里倒也高興,轉而問道“聽聞肅親王即將回京了?”
陳婉兮不以為意,隨口答道“已來了信,說就在這幾日了。”
宋母微笑道“你們分別了三年,如今夫妻團聚,也該好生享一享天倫之樂。往后,你也不必那么辛苦,就都好起來了。”
陳婉兮卻輕輕撇了撇嘴角,露出一抹不以為然的神色,她摟著豆寶,玉一般的手輕輕撫弄著兒子頭道“他回來也好,不回來也罷,于我都是一樣的。他出去了三年,我也獨居了三年,獨個兒生下這孩子也養了好大,他如今回來又能如何?”
宋母卻聽岔了意思,點頭說道“這男人不比婦人,雖說是在邊關打仗,可出去三年了,保不齊身邊又添了人,這一回京必是要帶回來的。若沒有子女倒好些,只怕還有一連串的。”說著,又恐孫女傷心,忙道“無論怎樣,你才是正頭王妃,無論他帶回來的也好日后再添人也罷,總是以你為正的。再說,你又有豆寶,更是不怕什么了。”
陳婉兮嘴角輕勾,笑了笑“祖母說的是,我有豆寶便已夠了。”
陳炎亭將那起人傳至書房,一一摘問明白。
那大夫實沒料到,自己竟會卷入這豪門內斗之中。前回來請平安脈時,他已然診出了小程氏身懷有孕,只是小程氏叮囑他勿要聲張,又額外給了錢財。他一個坐堂大夫,哪里得罪的起這侯夫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況又有銀子,便隨口應了下來。
誰曉得今日竟會弄出這樣的事來,看情形似是這位侯夫人同那大小姐起了什么爭執,夫人一氣暈倒。他原想著此事已過了一個多月,即便自己不提,夫人的肚子也逐漸要起來了。若傳揚開來,自己連婦人身孕都瞧不出來,自己這千金圣手的招牌砸了也還罷了,只怕侯夫人有孕失于調養,體虛暈倒的罪責也要落在自己頭上,這可是他這個小小的大夫吃罪不起的。便索性講了出來,料想著這世上的婦人哪個不是有孕了便四處宣揚,好討家主的歡心。自己說了,這侯爺一高興,說不準還有什么額外的恩賞。
他卻沒想過,這底下會有多少事情。這個馬屁,算是拍在馬蹄上了。
這大夫適才在宋母屋里已流了一背的冷汗,到了這邊書房更連褲子也濕了,索性竹筒倒豆子——吐了個一干二凈。
那四個丫鬟,眼見這大夫都說了實情,也唯恐自己落下個服侍不周的罪名,連忙招認,是太太不叫她們說出去有孕一事。
陳炎亭聽著,面上無喜無怒,半晌方才叫那幾個丫鬟回去,仔細服侍太太,又令那大夫留下安胎的藥方,放了他去。
待屋中空無一人,陳炎亭才在太師椅上坐了,目光落在一只留青竹刻松竹梅筆筒上,便信手取來,臥在手中把玩。
這是他的亡妻程初慧留給他的唯一一件獨屬于他的物件兒了。
程初慧離世前,曾吩咐心腹婢女將自己一應物事諸如書信手稿、乃至于手帕香囊一一焚毀,更甚而連簪環首飾,除去分贈了以往閨中姊妹,余下的也都存在宋母處,做了陳婉兮的陪嫁。
只除了這個,大約因是早年間送他的書房用具,所以忘了。
這筆筒,是她新手挑的,用料不算華貴,只是竹子,唯獨手藝難得。留青不易做,既要不傷了竹肌,又要雕刻出花紋的深濃淺淡,實在考驗匠人手藝。這一只筆筒,其上雕刻的歲寒三友栩栩如生,又是竹子所做,拜訪于書房,實在很襯這一室的書卷氣。
隨著年份推移,竹身已逐漸泛出了紫紅色,更彰顯出了歲月沉積的厚重。
程初慧,便是這樣一個女子,光華內斂韻味深長,越是靠近她便越難將目光自她身上移開。
打從當年第一次見到她時起,陳炎亭便曉得,自己怕是這一世都離不得她了。
小程氏再度有孕的消息,并未讓他生出什么歡喜之情。
在府衙里辦公之時,聽到小程氏同陳婉兮發生爭執而昏倒的事,他的心中竟還有幾分暗喜。便可以此為借口,早些歸府見到女兒了。
今日,是他長女歸寧的日子,自從宋母送了口信過去,他已盤算許久了。
陳炎亭不住摩挲著那留青筆筒,喃喃自語著“阿慧,咱們的女兒是越來越像你了。看著她,我就會想起你來。我把她嫁給了于成鈞,不曉得你可還中意這女婿?”說著,他自嘲一笑“她好像是不大樂意的,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她進譚家的大門!”
說著,他將筆筒重重擱在了案上,話鋒陡轉“你在那邊也要記著,你永遠都是陳氏婦!”
清雋的臉上,閃過了一抹戾氣。
第12章
坐到將近傍晚時分,陳婉兮便帶著豆寶辭去。
宋母原想留陳婉兮在府中吃了暮食再去,但陳婉兮憂慮王府里無主事之人,無人照管,便推辭了。
陳炎亭再未出來見女兒一面,只是差人將豆寶抱到了書房看了看,便使人送了出來。
這直至母子兩個即將離府,他方又出來。
這對父女失和已久,分別在即也并無話說。
陳婉兮抱著豆寶,等候馬車前來。
陳炎亭亦跟了出來,立于階前。
陳婉兮仰頭看著自己的父親,他的面容隱沒在暮色余暉之中,因而有些看不清神色。而打從自己揭了那件事出來,侯府后宅倒是安靜太平,并無聽到什么異常動靜。那大夫留了藥方,領了診金已然離府,而那四個婢女似也回去服侍了,仿佛無事發生。
大戶人家便是如此,任憑底下怎樣暗流洶涌,面上總還是平穩的。
這疑惑的石子已經拋下去了,水花是必定會打出來的,無論自己看到還是看不到。
陳婉兮淡淡一笑,低頭哄著咿呀不耐的豆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