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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命盯著那道總部院線蠟燭上方的白色煙柱。
煙柱出現了明顯的“軟化”和“松動”跡象,仿佛剛才發生的這場關于紀念與告別的深刻表達,正在被某個無法理解的存在“聆聽”,甚至......“品嘗”。
拉絮斯臉色極其嚴峻,他快速寫下隱秘結論,封入一個閃著冷光的金屬質地信箋,隨即用刀子割破指尖,將一滴血抹在信箋封印上。
這信箋化作了一只虛幻的、鷹隼形態的信使,信使無聲長嘯,穿透物理阻隔,消失在了昏暗的密室之中。
......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鞠躬的范寧站直身子。
剛才這一次他保持姿態的時間稍長,身體前傾時,舞臺邊緣的木質紋理在他眼中放大,他看到那些細微的劃痕,還有日積月累摩擦出的不均勻光澤,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在掌聲的包裹中格外清晰。
范寧直起身后,恰逢那虛幻中的鷹隼信使正面飛到了他的面前,翅膀大張,范寧“目光掃過”,那上面沒有長篇大論,只有一句冰冷的觀測結論:
「那個上面還有東西。」
范寧幾乎沒有產生什么額外的表情。
鞠躬之后是握手。
他先和此次《大地之歌》的指揮瓦爾特握手,這位兢兢業業的藝術總監的手很干燥,握力很重,時間也比通常的握手長了一秒。
瓦爾特深深點了點頭,卻只是勉強笑了笑,然后松開手退到一旁。
第二個握手的是夜鶯小姐,她今天的這身深色女式西裝,風格顯得冷淡,銀耳墜在頸邊微微搖晃,她的指尖冰涼,碰到范寧時輕輕顫了一下,但她仍然很用力很樂天派地朝范寧笑。
然后范寧轉身,面向舊日交響樂團。
他和成員們握手,每一個聲部首席,每一個聲部樂手,他的目光與大家短暫相接又跳開,希蘭卻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仿佛要把此刻任何一個細節都記下來,羅伊身上的氣味讓他有些熟悉,正式演出時很喜歡用的香水,一股淡淡的草木、黑莓和桃子味,瓊的側臉線條在舞臺側光里顯得異常清晰,鼻尖有一點微紅。
他以微笑靜靜回應每一個微笑。
然后是走下舞臺。
先是和第一排正中聽眾席,再是左右側,再是靠后一點的尊客票席。
逐一握手,沒有說話,只是點頭,目光依舊與每個人短暫相接。
還有更多,提歐萊恩上下議員的一些朋友、最早期那一批“藝術冠名”的工廠主支持者、教會的神父們、南國遺民的代表、曾經圣萊尼亞大學的校友、藝術救助體系下的青少年交響樂團和合唱團的孩子們、特納藝術院線那些他叫得出或叫不出名字的行政人員、一些白發蒼蒼德高望重的老藝術工作者......
握手,點頭,目光相接,松開。
掌聲還是在低低涌動。
大廳里勉強出現了一些低語聲、腳步聲、衣物摩擦聲——在工作人員引導下,邊緣一點的觀眾、樓上包廂里的觀眾開始“不太愿意地”有序退場,黑色的潮水緩緩向出口涌動,但粘稠的程度近乎瀝青。
樂手們也終于動了,小提琴手們緩緩放下琴弓,中提琴手將樂器橫放膝上,管樂手們開始拆卸樂器,打擊樂手們俯身撿起一些東西,將容易弄丟的散件綁在一起,每個人動作都很輕,仿佛怕弄出聲音驚擾什么。
但其實整個交響大廳里的掌聲還是一直在低低地、持續地涌動。
范寧終于不再握手,改為朝大廳廣角招了招手。
然后轉身,重新登上舞臺。
他的腳步不疾不徐,朝著另一個側面的退場通道走去,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輕響,通道里也有燈,只是對比于大廳很黑,在即將進入通道、離開舞臺的那一刻,他停頓了一下。
但沒有回頭。
繼續邁步,身影被昏暗吞沒。
第三十章 告別的三個問題
舞臺的側方通道比記憶中更窄。
墻壁是深紅色的絨布,吸走了大部分聲音。
煤氣燈的照明很弱,從交響大廳漏進來的更明亮的光,在通道入口處切出了一道傾斜的橢圓,越往里越淡,最終被昏暗吞沒。
范寧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聽著身后那不愿平息卻因“失去目標”而不得不逐漸平息的掌聲。
“范寧大師。”
“范寧大師,很榮幸。”
這通道里被臨時架了很多小型錄音設備,范寧的面前,則是站著十多位持著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
是的,僅僅十多位,而且在這些記者后面、通道另一側的簾子旁,還隱約站有幾道院線安保人員的身影。
經慎重集體商議,院線還是為公眾留下了如此一個采訪與交流的機會,只是規模被嚴格控制到近乎苛刻——三家被授權提問的媒體,三個問題,每人允許額外配備一位助手進場,另外還有不到十家媒體,可以派一個代表人員進場記錄實況,僅此而已。
提問的機會本身就意味著一種榮譽,也是一種危險,三個問題過于珍稀,如果做不到取得民眾所求的最大公約數,或是事后被人質疑存在更好的選擇,再權威的媒體也可能會從神壇上跌到粉碎。
如今這些人分居通道兩側,像某種儀仗隊,他們穿著深色正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呼吸聲在狹窄空間里被放大,帶著激動又壓抑的節奏,那些手上的物件或地上的裝置,在昏暗里閃著金屬的冷光。
一位院線高層的身影在簾子后面閃動,不太認得出是誰,他低聲對安保經理說了幾句,經理又探頭進來示意,于是這采訪隊列中,有三人終于微微上前半步。
第一個提問的是個年輕美貌的女士,短發利落,手里握著一臺小巧的錄音機,機器頂部的紅色指示燈亮著,像一只微小的眼睛,旁邊持本子和筆的助手則如臨大敵。
“《提歐萊恩文化周報》,范寧先生,我們想問的是......為什么?”女士眼眸中有著顧盼。
這個問題常規且老套,但他們反復想了很久,反復問了很多人,他們覺得,他們肯定,無論大家希望知道多少答案,這也應該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