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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必然王國的彼端,還有自由王國。”范寧回答得很快,回答得很平靜。
年輕女人手指懸在錄音機(jī)的暫停鍵上方,猶豫了一瞬,還是按了下去。
指示燈熄滅。
她想追問,但院線沒預(yù)留這種機(jī)會。
已經(jīng)是極幸運(yùn),足以銘記一生的交談了。
她微微頷首,退后。
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者,鼻梁上架著圓形鏡片。他手里沒有設(shè)備,只有一支鉛筆和一本皮質(zhì)封面的舊筆記本。
他的聲音平穩(wěn),但喉結(jié)滑動了一次:“《南國音樂》想采訪范寧大師的問題是——在這個年代,一個十分熱愛藝術(shù),天賦卻談不上異稟的人,最終會得到什么?”
“類似的問題有人問過我。”范寧說道。
“呃?”老者詫異。
有這種可能吧。
他們提問的選擇同樣慎重。
這一類似表述的問題,的確引起了很多人的困惑,甚至是不同階層的困惑。
因為天賦一種是比出身還要?dú)埧岬臇|西。
“在一個夜晚,一次漫步,一重不甚豐盈的歷史里,在一幢市政廳旁有座叫萊比錫的教堂,一個少年問了類似的問題,我那時的答案更完整一些,如果有能觸碰到的人可以去讀一讀,想一想......”范寧淡淡笑了笑,“不過這里,僅針對于‘得到什么’的話——”
“一種與世界相處的方式,非如此不能習(xí)得,一種愛人與被愛的能力,非如此不能擁有,一絲理解甚至通向“午”的可能性,非如此沒有可能。”
范寧的聲音在絨布墻壁間顯得深沉。
筆記本的邊緣已經(jīng)被磨得發(fā)毛,露出淺色的纖維,老者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聲持續(xù)了大約十秒,他停下,抬頭,深深看了范寧一眼,道了聲謝。
第三個提問者是個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大衣,手里空空,他的問題來得最遲,聲音也最輕:“《雅努斯之聲》想問......會有歸來嗎?”
通道徹底安靜下來。
連遠(yuǎn)處的掌聲都消失了,只有十多個人的呼吸,在狹窄空間里交織成一片幾乎聽不見的背景音。
那提問男人的眼睛在昏暗里顯得異常清晰,瞳孔深處映著通道入口那最后一點(diǎn)光斑。
“或許不會歸來。”范寧說道,“這豈不正是告別的意義。”
中年男記者沒有動,他只是看著范寧,看了很久,久到旁邊有人不安地挪動了腳步,他終于極緩慢地點(diǎn)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轉(zhuǎn)身,第一個離開了通道。
院線安排的媒體離開方向,是往舞臺方向走的,與范寧退場的方向相反。
其余人陸續(xù)跟上,腳步聲在絨布墻壁間被吸收,像踏在厚厚的積雪上,人影一道接一道從入口的光斑中穿過,消失在交響大廳的方向。
范寧繼續(xù)往通道里面一側(cè)走,掀開簾子。
演職人員后臺區(qū)域,四通八達(dá)的通道與房間,照明重新變亮。
白灰色的瓷墻光潔平整,掛著曾經(jīng)的一些演出照的相框。地面從地毯變成了拋光木地板,這幾年用下來有些老舊了,有些地方已經(jīng)磨損出原色的深色漆面。空氣里有豐盈的草木香氛,也有舊木頭味和淡淡的松香與號油味。
眼下四周很空蕩。
暫時很空蕩。
從轉(zhuǎn)角的遠(yuǎn)處,已能聽到一些嘈雜的腳步聲與隆隆的推車聲,樂手們正從繞行的另一邊過來,回到各自的演職人員房間。
范寧推開一扇厚重的紅木門,這是他之前的“男高音歌唱家休息室”。
房間不是很大,兩室的小套間,一張布制沙發(fā),一臺立式鋼琴,一整面連體的全身鏡、化妝臺與帶許多抽屜的柜子,一張辦公桌,一個掛外套的衣帽架。
范寧走到鏡子前,站了約一分鐘。
然后俯身,拉開抽屜中間最寬的那第一格,紅色木面上躺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他拿起,打開封口的線圈,從里面抽出一本樂譜。
封面是灰色的,紙張厚實,邊緣切割整齊,翻動時發(fā)出清脆的、干燥的摩擦聲。
范寧很快地翻了一遍,又很快合攏。
紙頁發(fā)出一聲輕響,像嘆息。
他將樂譜暫時擱在桌上,脫下了演出時的西裝外套,掛上衣帽架,換上之前掛在旁邊的一件深灰色大衣,大衣的料子厚實,領(lǐng)子可以豎起,他照了照鏡子,將領(lǐng)子整理好,然后重新拿起樂譜。
走了幾步,范寧又在門口停頓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休息室,鋼琴、沙發(fā)、鏡子、柜子、辦公桌上的水杯、衣帽架上的那件黑色西服,然后他關(guān)燈拉門。
先關(guān)燈,再拉門。
光線溢了進(jìn)來,門外不是空蕩蕩的走廊。
二十多個人站在那里。
最后的這些最親近最熟悉的面孔,老師們,朋友們,學(xué)生們,同僚們,會眾們,樂團(tuán)首席和院線高層們。
多么幸運(yùn),原有的,歸來的。慶幸在新世界還依舊能相見,依舊能相處這一小段時光啊。
范寧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希蘭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捏得發(fā)白。瓊的長笛還沒收,咬著下唇,眼睛一眨不眨。羅伊站得筆直,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安輕輕摟著個子比她矮不少的露娜。瓦爾特手里還攥著一疊文件,紙張邊緣被他無意識地卷了起來。